死于青春(第56/61页)
在冥冥世界,我飘了很久,很久。直到朦朦胧胧地,发现有人在我脸上擦着什么,凉丝丝地使我心里打了个冷战。用力想睁开眼,头马上疼得像要裂开,有人从我身边站起来,说了句:“没事了。”
我听出这是工作队医生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床上了。拼命想坐起来,马上听到另一个声音:“躺着吧,躺着吧。”我感到疲乏,疼痛,但身体各部位的知觉却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最厉害的是脸上的一片肿胀,还伴着一股刺鼻的碘酒味。
听觉也逐渐清晰起来,有人在近处小声争辩:
“开枪的有什么责任,武器使用暂行条例有规定,犯人逃跑警告无效的,可以开枪。”
“问题是他并不是犯人。”
“问题是谁知道他不是犯人,深更半夜翻墙逃跑,人家当然以为是犯人。”
“那也用不着打死嘛。”
“那可没准儿,你瞄的是腿,中的是背,黑灯瞎火的,谁那么好枪法。这种事,赶上非常时期,反正是白死了,能怪谁?”
“嘿,听说不是当时就死的,还活了一会儿哪……”
七嘴八舌,每一句都那么清楚,刺得我身心俱裂,我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无可挽回地发生过了。我真想爬起来,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我的小祥死了,可我不敢当众哭他,人们会猜到……不,人们已经猜到了,不然,何以竟没有一个人来问问我为什么昏过去了,是太累了还是有了病,他们已经心照不宣。
接着,人们一拨一拨地下分场去了,奉命到一分场善后的人也吆喝着走了。一整天静极了,除了草地里零落寂寥的虫鸣就是值班员偶尔接电话的“喂喂”声,一分场现在也安了电话。我老是盼着那是来报告:小祥并没真死,又救活了……黄昏时人们纷纷回来,又接着议论起这件事,询问、叹息、争论……农场干部开始毫无顾忌地说起小祥的好处来;工作队的人想起刚到农场时他给大家打水、搭棚子、找雨衣的事,心里也都觉得可惜。到了夜幕降临,操场上闹哄哄地准备放映地震后的第一次电影,人们才停下议论看电影去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值班的看见,还以为我不知道,说了句:“今天有电影。”
我没回声,像幽灵一样慢慢往家属区走去。
刘成德在家,他病了,发了一整天烧,说了一整天胡话,这时刚刚起床,正坐在桌边喝粥。看见我进来,又一下子跳起来,满面恐惧,见了鬼似的哀叫着:“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没火柴……”直到他媳妇说:“这不是小祥。”他惊魂才定,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就呜呜地哭开了,边哭边唠唠叨叨地说:“我不知道是他,我们都开了枪,他就摔倒了,那当兵的比我准,他比我准……”
我打断他,只想知道,“他还活了一会儿?”
缩成一团的五尺汉子慢慢停止了啜泣,抹了一把鼻涕,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喃喃道:“子弹从他后背穿进去了,可他没死,我跑过去,看见他还没死,我叫那当兵的去喊人找担架,我抱着他叫他,他睁了眼,他一点也没生我气,还冲我和气地笑了一下,还说:‘是成德呀。’”刘成德说不下去,又哽咽起来。
我把眼泪吞下去,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还说,他要是……死了,千万把他和他姥姥都埋到‘孩儿河’去,他说他……喜欢那儿。”刘成德泣不成声,“他说,他说这事就托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