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29/61页)
“地震后,他一整天都围着自己家的屋子挖东西、看孩子、做饭,根本不知道组织群众抗震救灾;下面干部找他请示汇报,他也不管,还叫几个工人给他搭防震棚呢。有的群众没东西吃,找他,他说我到哪儿找去?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可他们家那天把砸死的鸽子都煮着吃了,根本不管别人还饿着肚子;东村几个遇难的干部下葬时请他去向遗体告告别,他说‘不去了,就埋吧。’人家回去就骂开了,说在八分场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同志,人死了当头儿的连看一眼都不肯,让活着的人都寒心!”
小祥开始语气还平和,越说越有气,“还是老革命呢,一点责任心也没有,我以前还叫他秦叔叔呢,得,以后我才不叫呢!”
对这个情况,肖科长非常重视,不住地点头,最后沉吟着说:“这完全是革命意志衰退问题,太典型了。”
当天下午,我们停下所有工作,三个人一齐到东村来了。先是找有关人员个别谈话,然后也顾不得先搞清谁和秦文忠有什么亲亲厚厚的瓜葛,便开了几个座谈会核实情况。因为矛头所向,毕竟是八分场的第一把手,又是清河老资格的分场领导,非同小可,所以我们只问情况,不加评论,结果证明:小祥汇报的情况基本属实。
第三天开始起草给工作队和总场党委的调查报告,我和小祥写第一稿,以“关于对秦文忠同志在抗震救灾初期玩忽职守问题的调查”为题目,把两天中证实到的情况归纳为几个问题,做成客观反映。写好后交给肖科长改。肖科长在上面加了许多观点,并且换了个标题,我和小祥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秦文忠是蜕化变质的走资派!”
这个标题,这顶帽子,那时候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老秦大咧咧,脑袋里缺弦,丧失责任心,缺少革命感情,怎么说都行,上到这么高的纲上,就言不符实了。可我当时没有吭声。
报告是肖科长亲自带到总场去的,早上坐拖拉机去,第二天早上改坐一辆吉普车回来。同车还来了两位分局的民警,接着出现了谁也想不到的场面,秦文忠在场部办公棚的门口,被逮捕了。
对我们的调查活动,秦文忠已有所闻,可没想到情况会如此急转直下。民警下车时他还像招呼熟人似的打着哈哈:“嗬,什么风把分局的吹来啦?”当其中一位民警板着脸向他出示逮捕证时,他一下子呆住了,及至亮晶晶的手铐磕在腕子上,才猛省似的喊道:“我要找孔局长!”
他不想想,要不是孔局长拍的板,谁敢抓他?
一个月以后,他以玩忽职守罪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比起马盛利的留场察看来,当然是轻罪重罚了。
小祥完全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逮捕秦文忠的时候他也呆住了,瞪着吃惊的眼睛好像比秦文忠还傻。
当天晚上,根据总场的要求,由肖科长主持召开中队长以上党员干部会议,端正对秦文忠事件的态度,同时进一步揭批他的问题。临开会时,肖科长特地要我去找一下小祥,要他也来听一听。我找了一圈,棚子里、操场上,哪儿都没有,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他一吃过晚饭就往东村去了。
东村?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犹豫了一下,决定也到东村去。
东村离场部二里地。那一片残垣断壁之中错落杂乱的防震棚,正笼罩在深紫色的暮霭中。进村以后,我直奔秦文忠的家来了。
果然,小祥在这儿。
他在给秦家搭防震棚。
秦文忠的老婆,面黄肌瘦,带着三个闺女和一个四岁半的儿子,正在吃晚饭,脸上身上还带着干活儿时留下的尘土,见我不速而来,全都惊惶地停下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