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14/61页)

说到管教干部轮流值岗,我还能回忆起当时笼罩在全场的那个恐怖气氛。各分场的犯人之间完全是互相隔绝的,不知怎么却有一个耸人听闻的谣言在各处犯人中同时流传,说唐山的地震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陆沉式地震的前兆,联想到远古时因大地断层陷落而出世的五百里滇池,似乎唐山一带,不日也会沧海桑田,变成汪洋一片。犯人大都文化不高,孤陋寡闻,以致无知生恐惧,无不谈虎色变。更兼少数反改造尖子有意兴风作浪,惟恐不乱,使得零星犯人越狱事件时有发生。犯人们的心思:跑不出去就得淹在这儿了。

监区围墙多处塌毁,就算有干部轮流值岗,分兵把口,也难顾全万一。值岗本来是警卫部队的事,申请增加警卫兵力的报告早就打上去了,却一直在北京卫戍区和河北省军区之间踢皮球。清河农场的地理位置在河北省宁河县境内,而行政隶属却在北京市辖下,该谁派兵,两家推诿不决。就苦了那些管教干部,搞得终日疲惫不堪,逃狱现象仍然有增无减,甚至犯人的情绪,是否会升级为暴动鼓噪,谁也没把握。

我和张玉海谈过一次话,他对管教工作上这种被动防守的局面颇感焦虑,主张管教干部应更多地深入到犯人中去,掌握思想情况,对症下药,主动控制局面。对管教工作我是门外汉,但听他慢慢道来,也觉得有理,甚至也跟着直着急。

“犯人跑出去,不敢回家,又没经济来源,只有作案,才能生活。现在又地震,北京、天津的人都住在街上,治安部门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我们这一关不能再松。”

情辞恳切,令人感动。

张玉海是回民,八分场没有回民灶,吃饭得自己动手,工作一忙他就常常只吃冷馒头了事。他爱人孩子都在保定,是农村户口,孤儿寡母日子也很艰难。虽然八分场家属队很需要劳力,可许多干部的家属都进不来,因为清河农场用的是北京市宣武区的城市户口,一切规矩都随北京,就连当时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关于禁止居民私养鸡鸭狗兔的通知,这里也尊此不另。领导干部带头开刀,一夜间杀得鸡飞狗跳。至于说此地去京山水之遥,说大多数干部十年也捞不上一次逛京城的机会,那就没人管了。既然这儿的北京户口这么纯粹,这么正牌,牛郎织女问题就不足为怪了。

我们下到队里,说是深入,其实对任何事依然无从措手,往队长办公室一坐,人家还得沏茶倒水招待我们,极累赘。在队里待了一天,便觉得有些难堪。到了第二天,因为我住的那个防震棚的地下,越来越明显地往外泛臭气,肖科长便决定放假一天,一方面把那棚子拆了看看,一方面也松弛一下神经。

棚子拆了,地挖开,吓得人头皮直发麻,原来这些天我一直睡在一具死尸上。经人辨认,认出是分场食堂里的一位老职工,地震遇难后就埋在这儿。八分场死的人多,当时都是东一处,西一处匆忙埋了的,没有统一指挥。到底都埋在哪里了,后来谁也说不完整,入土又浅,这几天热气一蒸,尸身腐烂,便开始往上泛臭。因为这件事,分场才下决心专门组织人把几个可能埋过遇难者的地方全部挖开,把找出的尸体装殓好,找适当地方重新深葬了一遍。

放假那天,小祥说要回家看看姥姥,所以早上五点钟就起来帮我拆棚子,等我们把新棚子易地搭好,还不到正午十点钟,他借了辆自行车,急急忙忙地走了。

吃过午饭,肖科长乘了一辆分场的拖拉机,说要回总场汇报工作,我正好也想回去看看工作队的熟人,于是搭车同往。

路上难免是寂寞的,便漫天找话说。扯了会儿闲篇儿,话题突然扯到小祥身上,肖科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