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幸福触手可及(第7/11页)
“嗯,连唱带说,忽悠文艺青年买几瓶啤酒加一碗过桥米线什么的,绰绰有余。”萧穑来了兴致,随手在他的蓝图上涂抹几笔。她说她有个朋友把客栈开到了瑞士,也用不了多少钱。那边有的是好山好水好空气,国内也有的是厌烦了大旅游团和大酒店的散客。“所以,”她站在种着成排葡萄藤的山坡上,随手朝山坡脚下那个看起来格外干净、稀稀落落分布着几家店的小镇指了指,“从这里开始另一种人生,也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谭鲁周兴奋地附和着。充足的氧气让一切都有了可能。男人突然那么愿意听女人啰唆,女人突然那么容易就理解了男人的梦想。就连萧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她将要举行的婚礼,那些含糊其词的只言片语,谭鲁周也全都抓得住要害,并且回应得恰到好处——比勾引含蓄一点,比寒暄危险一点。
话题很快就滑到了男人和女人,他们说男人跟女人真是火星金星啊,真是鸡同鸭讲啊,所以异性恋其实比同性恋需要更大的勇气啊。他们在说这话时都骄傲地把自己排除在男人和女人之外。她说,当女人发疯般地拨男人的电话时,她不过是不想放弃罢了。他说,当男人就是不肯接女人的电话时,其实,多半也是因为他不想放弃。他们一起笑,慷慨地原谅了男人和女人这两种不可理喻的动物。
直到登上回程列车的那一刻,谭鲁周都像是一只连上了自动打气筒的气球。他觉得浑身的皮肤被源源不断的氧气撑开,几近透明。他好像能透过皮肤,清清楚楚地看到血管的走向。有好几次,他都觉得他们这一回还会搭错车,或者下错站,再跑到另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去。
萧穑似乎也有一点恍惚。当他们准确地在第九站下车,准确地转上了另一条地铁线,最后准确地抵达目的地时,她突然站起身,径直往门口跑。谭鲁周捡起她落在座位上的围巾,想喊她,终于还是忍住了。“我们各自进酒店吧,隔开一段时间,”在刚才那辆车上,坐到第五站时,萧穑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我会跟团长说,下午我去展场跟一位老同事碰了头。你,随便吧,比如歌德故居?”
他把围巾塞进了自己的登山包。
四
严格意义上说,那不能算个吻。他捧着叠得四四方方的围巾,正要递过去,她忙不迭地来接,打乱了节奏。手跟手,手跟围巾,纠缠在一起。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灵感,就势迎上去。他的嘴唇,填满了她从眉间到鼻梁之间那一段凹陷。嘴唇挪开的一刹那,她的思维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一个沮丧的念头。她摸摸鼻子,觉得它比平时更塌了。
好容易定下神来,她赶忙向房门瞟了一眼。门不知何时被他带上了。她记得刚才接到他短信说要把围巾送过来时,还故意将头发梳整齐,然后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万一有同事经过,开着门说话可以显得他们襟怀坦白。可他比她预料的还要坦白。
萧穑下意识地从写字台前绕开,嘴里嘟囔了一句刚才没来得及说的谢谢,手里还捏着已经被她揉成一团的围巾。话一出口她就想用这团围巾塞住自己的嘴。谢什么呢——围巾,还是那个吻?晚餐的味道重新从胃里翻出来。啤酒,酸菜,土豆泥,还有那只她用长满锯齿的切肉刀划拉了半小时、最后只吃掉一半的猪肘子。“好吃吗美女?”导游梗着红了一大半的脖子,半眯着眼看她。“美女你不爱笑啊,不过不笑比笑更好看。什么?我喝多?德国鬼子这点啤酒能把东北人放倒?开玩笑吧你。我没什么我就是乐。每年这个月,祖国人民都一茬一茬地来,我天天都跟过节似的。”
最后几个字听起来像呜咽。萧穑想起前两天,一车人在半昏睡状态中,导游戴着麦克风,不知从什么话题扯到一个跟着德国鬼子跑了的娘们。萧穑当时就没有听真切,这会儿也不想细问。谭鲁周照例跑来解围,手里端着一杯码着厚厚一叠泡沫的黑啤,勾住了导游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