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幸福触手可及(第10/11页)
如果这是在一部电影中,那么此时镜头就应该闪回到十分钟之前:打开微信,是他的窗口,关上微信,咬咬牙,再打开,直接粘贴在对话框,大拇指紧接着按了“发送”。镜头往上移,定格在窗口的标题上——再见法兰克福(99)。
涌到萧穑头顶上的血速冻成冰。现代科技真是十恶不赦。以前就算寄错一封情书,总也得在邮局或者传达室之类的地方兜上两个圈子,才有可能成为众人的笑柄——而且他们在哄堂大笑的时候,多半还知道背着你。如今的时代,再隆重再深沉的东西,都会被速度瓦解成一个笑话。两分钟,允许撤回一条微信的时间是发出之后的两分钟。她没有机会了。
那股强压住的亢奋还在群里弥漫,萧穑懒得去想背后有多少人开出多少个小窗口讨论故事的来龙去脉,猜测男主角到底是谁。仿佛暗房的门被骤然打开,胶片上所有色彩斑斓的梦境,所有呼之欲出的可能性都自动缩回到一团阴影中,再也不可能出现。
她就这样看一会儿再发一会儿呆,试图把那个顶着妮可·基德曼头像、将一堆疯话误贴到一个九十九人的群里的女人跟自己分开,试图从这件事里找到一点幽默感。直到两小时之后,谭鲁周的头像突然从一堆表情符号里冒出来:
“这么热闹啊,我错过了什么?”
六
几分钟之后,谭鲁周就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微信一屏一屏地往前翻,故事在倒叙中清晰起来。当“另一种人生”这几个字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恨不得反手抽自己一个耳光。再回到窗口底端,屏幕显示,萧穑已经从群里退出了。下面还跟着几条在互相责怪。有人说你们看你们看人家不好意思了,另一个冷静地说,就知道你们这样要坏事,如果耐心一点的话,本来可以搞清楚在咱们这个群里,她到底跟谁是一对。
“没准就是你呢,”底下一连冒出三个张嘴大笑的符号,“你故意的吧?”
谭鲁周打开萧穑的小窗口,却连“对不起”都发不过去了。萧穑的动作实在是够快,退群,拉黑,屏蔽他的号码,没有一点拖泥带水。连电话都不通了。她一定是被谭鲁周刚才那句话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她一定是以为,为了在众人面前撇清,他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两个月以后的某天晚上,拉黑才被解除。这两个月里,谭鲁周养成了每天检查微信的习惯,所以他可以确定,解禁就发生在那一天。他想打个问号上去,又怕自己一说话就惹毛她,于是打开备忘录,打算写一整段再搬过去。这样一来,哪怕她火速拉黑,他也好歹是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他说了三五个对不起,嵌在开头、结尾、事实与事实之间。他好像拿着一根长长的毛线针,冷静地从一串被自己吹大的气球底下经过。手起针落,挨个戳破。他说,那个在小学里每天把电视剧梗概背下来的人,是他,他自己。他还说,在法兰克福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一直徘徊在电梯间。看到有个老外去按她的门铃时,他差点整个人扑上去。她没有开门,两次都没有开。老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敲错了门,于是转身往回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她没有应门,他想,所以她一定是把老外当成了他。她没给老外开门,也就等于不会给他开门。他在,他懂,所以他走。
他说没有另一种人生,他说他的计划里根本没有什么丽江大理凤凰的酒吧,那些字眼在说出口的一刹那才钻进他的脑子。是有把吉他,大学里泡妞时的摆设,妞走了,吉他就再没碰过。天下所有的妞都是要走的。他说他目前只能在会展业继续混下去,但南京的机会太少,临出国前他就打定主意,一回来就跳槽到上海,在七宝租一间房子,每天横穿大半个市区。所以他不是投奔另一种人生,而是沿着原来的那条隧道往更深处走,通往也许更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