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水(第7/9页)
一块石头把一个人变成一个潦草的符号,湮没在社会新闻的杂草丛中。这条新闻的所有意义就在于没有意义,中心思想是一个人的死居然可以这样没有意义。至于肉身与记忆,还有他的琴,空弦的回音,都成了某种类似于水蒸气的东西。李小晚想,这样混蛋的事,只有蹩脚的小说家才干得出来。他们眼看着快要用冗长的心理描写把自己写到睡着的时候,就会抓一个倒霉蛋出来,制造一个小概率事件,换一场假高潮。石头。为什么,只是一块石头?
李小晚试图回想,在那天睡了一夜好觉之后,在他出事之前,她还见过他几回。至少有一次是确凿的:那天她从超市回来(是的,她又开始出门了),他也在那部塞得满满的电梯里。她记得她有过一闪念,想谢谢他——只要一句谢谢,他就应该明白这几天她睡得很好吧。
她终究没有说出口,电梯里人太多。也许不用说,他只要瞥一眼她的脸色就知道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她想。她已经连着好几天静静地听他拉同一首曲子了。那曲子一响起,她就相信今天又可以睡得很好,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形成某种依赖性的条件反射。下回再碰到他,她也许可以建议他换一首。
她没有再碰上他。电梯里开始有人说他出了事。他们说的是他的门牌号,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她楼上的那一间。她的脑子在麻木地运转,她想这栋楼里的人原来也是互相认识的。他们平时蜷缩在各自的屋里,就等着天上落下一块石头,然后像装了弹簧一样,飞快地探出头来。他们互相交换着关于他的信息,叹息着拼凑他的经历。他们每句话之前都要加上“我听说”,最后都要补上一句“不信问问物业”。
物业说他公司有人来过,派出所也来过。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照例跟小区门卫打了招呼,说要开车出个短差,两天以后回来。他的公司这两年业务拓展的重心是周边的二三线城市,就是新闻里讲的“以本地为圆心,逐渐加大半径向外辐射”的那种。他开车经过的那条高速公路就在公司规划的第二层辐射圈上。公司鼓励职员自驾出行,因为这样要比出租转火车再转出租效率高得多。买那辆车的钱里有公司给的购车补贴,皮夹子里装着公司发的加油卡。
“当然是工伤。”有人开始愤愤不平,因为物业讲“听说对于赔偿数额有分歧”。“以他父母那样的年纪和精力,怎么可能搞得过那家公司呢?”另外一个人冷静地接口,然后自我介绍说他是律师,还从西装口袋里拈出一张名片发给李小晚。律师的老婆挽着律师的手臂,感叹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倒霉,不明不白地死了,家里连一个可以替他出头的人都没有。为什么,女人说,三十好几了还没有结婚?门卫里资格最老的胖爷叔讲,五年前他刚搬来的时候身边好像有个女人,那女人好像把头发染成棕红色。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各种信息在李小晚的脑袋里扭打在一起。她知道,没有人会告诉她,当石块以几万分之一的概率击中他的手腕时,他正在想什么,嘴里是不是哼着一段旋律。她想,如果可以证实这件根本无法证实的事,也许她会好受一点。
但她注定不会好受,而且这种不好受多少能抵消掉一点莫名其妙的内疚。入夜,她坦然接受了卷土重来的失眠,简直像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再也不会有大提琴拉的催眠曲了,静默让人难以忍受。而这静默居然渐渐潮湿,嘀,嗒,嘀——嗒——嘀嗒,声音由微弱而清晰,由温柔而坚定。顷刻间,她觉得水滴洇透了整个房间,像一张被眼泪爬满的脸。
六
“下次吧,我们回头再约。等你想好你究竟想说什么——至少等你确定你想跟谁说以后,我们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