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十五章(第5/7页)

会场哗然。“为什么乱扣帽子?”“拿出事实来嘛,一件一件地谈嘛,不要用大帽子吓唬人!”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

“瞧,简直乱成了一团!”散会以后,章洋噘起嘴来,嘟嘟囔囔。

“看来,库图库扎尔的戏快唱完了。”尹中信说。

“怎么?”章洋皱起了眉头。

“走吧,”尹中信说,“公社赵志恒同志和塔列甫正等着我们呢。把伊力哈穆也叫上。”

“干什么?”章洋有点发呆。

“快去叫上伊力哈穆啊。去了便知道了。”尹中信略带嘲笑地说。

库图库扎尔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家,搞得自己身陷重围,左突右挡,最后变成一片混战,这是他的悲哀,又是他的胜利。下一步会怎么样呢?该死的木拉托夫啊,许下愿一两年、三四年就回来,可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呢?真像俗话说的,宁可要一元的现款,也不要一千元的许诺!

他回到家里。帕夏汗还在喝酽茶。他不理老婆,倒头便躺了下来,却又不想睡。

“现在就睡吗?来,让我铺上被。”帕夏汗说。库图库扎尔摇摇头,又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炉火声、狗叫声,惶惶不安。

帕夏汗独自喝着茶,一边喝着一边呻吟,她呻吟起来是颇有滋味的,高高低低,强强弱弱,虚虚实实,既不是唱歌,又不是祷告;既像唱歌,又像祷告。这个库图库扎尔已经听之多年的,十分熟悉的回旋曲突然使他心烦起来,他大喝道:

“别哼哼了!”

他转过头去,不看帕夏汗的惊愕的眼睛和抖动着的多肉的脸。他想起了自己的“心脏病”,好长时间了,他忙得连药也忘了吃了。他睁开眼,为了弥补刚才突然粗暴吼叫的过失,努力用温柔可亲的调子说:“请把郝玉兰给我的药拿来!”

“什么药?”帕夏汗完全忘记了。

“你怎么忘了?一个黑瓶里的,治心脏病的。”

“我的天,一年多以前的药,现在又想起来吃了。”帕夏汗小声怨叨着,开始找药。翻箱倒柜,掀席卷毡。她放东西本来就没有一定的地方,何况又隔着一年!找得屋里尘土飞扬,库图库扎尔没法呆下去,为了躲避她的搜索的锋芒,他推开了房门,他一出门,恰好听见后院咕咚一声,活像一个装满了土豆的口袋被人从空中抛到了地上。

“有人!”库图库扎尔大惊,本能地抄起了摆在门楣旁的一条扁担。

从海棠树后出现了一个黑影,远看像一个椭圆形的球。

“谁?”库图库扎尔低声地、十分紧张地问。

“别怕,是我。”一个嘶哑的女声。

库图库扎尔吓呆了。原来是地主婆子玛丽汗!

“是您。您怎么过来的?”

“跳墙。”

“跳墙?”库图库扎尔更惊骇了。

玛丽汗直了直腰。她说,“我其实并不怎么驼背,但是我每天弯着腰,免得忘了那压着我的共产党和人民公社。”说着,她自己拉开了门,走进去,四面瞭望了一下。

“您的日子不错啊,我的大队长,”玛丽汗说,声调里充满了无望的凄凉,恶毒的嘲讽和疯狂的仇恨。“您的鸟笼子怎么不挂了?”她问。

库图库扎尔无心和她多话,不满地问道:

“您怎么敢到这里来?您要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玛丽汗阴沉地说:“伊萨木冬回来了!”

“谎话!”库图库扎尔像第一次挨皮鞭的马驹,他跳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

“让魔鬼挖去你的眼睛!” 库图库扎尔向玛丽汗冲去,好像一个行将行凶的打手。

“请不要急躁,”玛丽汗恶毒地把目光斜着一瞥,谁也不看,念念有词地说了起来。而且,她习惯地又弯曲了腰背,使库图库扎尔一阵寒战。“在我的小院子的西北墙角,堆着一堆烂砖土坯和柴火,柴火堆得比院墙高出许多。我在柴火上头扒了一个洞洞,从那儿我可以向外看老远,外人却看不见我。这就是我的瞭望哨口。我没有事就要到那里去看一看。看看庄子上有什么动静,看看世道有什么变化,看看有没有骑兵突然出现在伊犁河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