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四章(第3/7页)
对待这些萍水相逢的友人的态度,是衡量一个人是否具有“男儿气概”的标志。前面已经讲过,在维吾尔男子当中,“受不了”是一种受到鄙夷和嘲弄的恶名,那么,“受不了”的反面,最令人倾心的美德就是这个“男儿气概”。“男儿气概”这个词儿,相近于汉族所讲的“义气”,但含义要广泛一些。它包括了义气这个概念所容纳的慷慨大方、讲交情、乐于助人、不顾私利(至于宋江如何利用“义”来害李逵,这是另外的问题。这里所说的义气,是指劳动人民在处理相互关系时候的一种朴素的道德规范)等等这样一些内容,也包括了“义气”这个词儿所没有包含的直爽、大胆、坚忍以及能吃善饮之类这样一些内容。我们的泰外库便是一个公认为最富有男儿气概的人。
车夫便是苦夫,这是维吾尔的谚语。苦是说他们的起五更、睡半夜、饥一顿饱一顿、风雷雨雪寒暑、道路坎坷泥泞和各种险情,还有踽踽独行,常常只与牲畜为伴。越是风险与艰苦孤独,也就越加凸显了与激扬了男儿气概,凄凉而豪迈的马车夫,那正是真正的维吾尔男儿!
……泰外库和他的这位“朋友”相识不过三个多月。二月初,一个寒潮入侵的特冷天气,泰外库赶着煤车经过了伊宁市。西北风吹斜了漫天而降的大雪。泰外库又饿又冷,他是凌晨三点钟套车动身的,就这样在煤矿也还是等了十几个小时。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天已经擦黑,他已经有二十几个小时没有正正经经地吃一顿饭了。他把车停在兵团农四师绿洲俱乐部旁的一家饭铺门前,系好缰绳,摘下帽子扑打了一下身上的雪,又用力跺了跺脚,抖落靴子上的雪花。他进到人声嘈杂、水汽弥漫的饭铺里。这儿酒、菜的香味和蒸锅水、面汤、莫合烟的气味,还有辛辛苦苦而又没有什么洗浴条件的劳动人们,他们的身体的气味混在一起而扑鼻撞脸。对于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寒冷、饥饿、颠簸和疲劳的人来说,饭铺是一个多么温暖诱人的天堂呵!泰外库擦拭着眉毛和胡须上的正在融化着的雪花,走到了女出纳员的工作台前面。
“四个油塔子,一盘过油肉,一个粉汤。”泰外库把钱和粮票递了过去。
女出纳员一边打着算盘、念着数字、整理着发票存根,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过油肉没有了。粉汤没有了。油塔子也没有了。”
“请给开拉面条四百公分新疆度量衡一般用公制,喜用公分来称呼克、厘米等单位。。”
“没有了。”
“包子,烤包子也行。”
“也没有了。”
“什么也不卖了吗?”泰外库的声音里有几分恼怒。
这位正忙于下班前的结账工作的女出纳师这才抬起头来,她撩了撩头上的碎发,抱歉地、好看地笑了一下。
“就要关门了。现在只剩下馒头和白菜炒豆腐了。”
没办法,泰外库只好买了馒头和他最不喜欢吃的豆腐菜。他还想要二百公分白酒,但是,酒也卖完了。当他从厨房的窗口领出冷馒头和菜,端着两个盘子寻找位子的时候,听到了一声亲热的叫唤:
“到这里来!请到这边来,老弟!”
在靠近火炉的一面桌子上,有一个不相识的,却是有点面熟的中年人,他矮矮的、胖墩墩,长着稀疏的小麻子和稀疏的黄胡须。那人面色微红,正带着几分酒意向他招手。
泰外库走了过去。靠近火炉的饭桌,这在冬天是多么地具有吸引力啊。他还没有坐稳,黄胡须伸手让道:
“请吃吧,让我们一起吃吧。”
作为单为一个人叫的饭菜,黄胡须面前的吃食确实是相当丰盛的,不但有泰外库想要但没有能到手的过油肉、粉汤和油塔子,而且有一碗清炖连骨羊肉,还有一盘张着嘴、流着油、皮薄得近乎透明的肥羊肉丁拌洋葱馅的薄皮包子,这还不算呢,桌子上立着一瓶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的精装的伊犁大曲。泰外库已经闻见了那迷人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