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十二章(第4/9页)

一九六一年底麦素木来这里蹲点的时候,许多社员反映了伊萨木冬的问题,伊萨木冬紧张得食寝不安。后来呢,事情却不了了之。批评了他保管不善、制度不严、账目不清,却又批准他在账面上充掉了上千斤的亏损。麦素木还给社员讲些“道理”,什么说伊萨木冬贪污查无实据啦,什么分秤大、全秤小,粮食进库的时候有水汽,越放越干就越轻啦……总之,亏损千余斤也是说得过去的,平均到每个人口上也不过是亏损了一两斤,你把粮食放在家里也难免要被老鼠吃掉这么多。伊萨木冬都没想到竟能平安地度过了整社这一关。后来他告诉乌尔汗:“全仗着新任书记库图库扎尔的保护。”同时他庄严鸣誓,此后奉公守法、一丝不苟,再胡作非为下去绝没有好下场。乌尔汗的脸上多年来又一次出现了笑容,伊萨木冬多年来第一次整晚上呆在自己的家里,削砍土镘把子,逗耍着儿子。乌尔汗甚至回忆起他们新婚不久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一天,赖提甫来了,伊萨木冬对他很冷淡,他却毫不在乎,笑嘻嘻地说:“麦素木科长对你很不错吧?他是我的好朋友。为了你的事我花了不少的力气。友谊嘛!我就是这样,倾全力帮助别人,却不指望别人对我有什么好处。愿世界上有更多这样的男子!”然后,他放低了声音,乌尔汗听不清他们的话了。这一天晚上,伊萨木冬又喝开了酒。第二天,伊萨木冬把家里新领的一百多斤小麦装进口袋里驮在自行车上。“哪里去?”“伊宁市。”“干什么?”“一个朋友急需一点麦子。”“谁?是不是赖提甫?”“啊……不是,根本不是。”“你不要又……”“不会的,放心吧……”伊萨木冬走了,乌尔汗的心坠到了深渊里。当晚,伊萨木冬没有回来。

伊萨木冬又恢复了那放荡的生活,除了过去的那些特点立即回到了他的身上以外,他的眼神开始散乱起来,口角也有点歪斜。有一次乌尔汗给丈夫洗衣服,从上衣口袋里,发现了几粒黄豆大的黑豆子,她以为是药,就放在了窗台上。伊萨木冬回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的黑豆子,吓得面无人色。他哆嗦着追问,都有谁看见了这几粒东西,又责备乌尔汗不该“乱放”。乌尔汗这才意识到了,丈夫在沉沦的道路上,又迈出了新的严重的甚至是无可挽回的一步:他在吸食大麻叶制造的毒品,这不但是身体上的自杀,而且是违法犯罪。乌尔汗想起了旧社会看到过的那些吸食大麻叶的人从精神癫狂到麻木不仁最后变成废人、活死人的下场,她哭着扑向自己的丈夫,跪倒在丈夫面前:“您不能这样,您不能杀您自己,还有我和孩子……”伊萨木冬皱起了眉,粗暴地推开乌尔汗,乌尔汗拉住他的手臂,他不耐烦地用最无礼的语言辱骂乌尔汗:穷得光了屁股的女人,你凭什么管我……

当时,乌尔汗甚至有意去公社告发,但是又下不了决心,她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孩子:就当没有这个丈夫,就当他已经死了吧。她用这个想法来镇静住自己那颗痛苦的、恐惧的心。

然后是一九六二年的黑风,木拉托夫来到她的家,赖提甫来到她的家。伊萨木冬心神不定,如坐针毡。一天晚上,库图库扎尔的老婆帕夏汗突然来了,帕夏汗一进来先进行历史考证,胖胖的、圆凸凸的、说起话来像蚊子一样地哼哼唧唧的帕夏汗说:“喂,呜,啊,咦,我的真主,原来我们是亲戚呢,我早就觉得你是我的亲戚,乌尔汗亲妹妹,噢耶,哇耶……”她的一句话里倒有半句以上是感叹词。原来,头两天她的妹夫来了,经她住在霍城的表妹新婚的丈夫提起,原来那个人的姨妈的女儿的婆婆和乌尔汗的父亲有亲戚关系。有些人物乌尔汗不大记得了,帕夏汗帮助提醒:“就是那个左眼底下有个疤瘌,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人嘛……”“是不是绰号叫做喜鹊的?”“对,对,对!不,她是那个绰号叫做喜鹊的女人的堂姐……”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考据,乌尔汗欣喜地确认,帕夏汗是她的姐姐。这时,帕夏汗用极其严肃神秘的表情,并且省略了一切惊叹之词,告诉他们说,她从丈夫那里无意听到,公社和大队又接到大量关于她丈夫的控告,已经掌握了伊萨木冬贪污受贿、盗窃粮食、违法吸毒的证据,现正整理材料准备将伊萨木冬逮捕法办。帕夏汗说是她冒着很大的危险来给他们报信的,让他们快想办法。帕夏汗走了,伊萨木冬簌簌地发抖。“怎么办?”伊萨木冬问。“快去坦白吧,那是你唯一的路。”乌尔汗抹着泪。“木拉托夫说,让我们走,走到那边就得救了……”伊萨木冬心慌意乱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