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第20/57页)

一般的老百姓,都是长日寂寥,无所事事,甚是希冀有些嚼舌的根由,搬弄他人是非。毫无目的地伤了别人的心,顺理成章巩固了自己一家人的融洽——饭后培养感情,最好是互相贡献这家那家的短长,交换了心得,便有感于自身实是幸福。

许仙成为左邻右里不大看得起的男人。

他憋不住:

“娘子,我想,如果你太累了,不若暂时休止,免致自己也积劳成疾。”

“那日中便太闲了。”

“你可以设计三餐菜式,剪裁四季衣裳,这些也足够你忙的了。”

“相公,我这一身本事,岂不丢荒了?”

他握住她的手抱怨:

“娘子眼中只有病人,但病人好了,便不回头,有听过病人与郎中长相厮守的么?”

素贞决意好好向他献媚,把贤慧女强人的外衣脱去,变成柔情万缕的妻,依偎着男人。降低身份,诸般抚慰:

“相公,我是你手底下的一名雇员,请你勿把小妻子辞退。”

许仙见状,便扶素贞共坐:“妻子一职,还没辞退二字可言。除非你死了,除非我死了……”——最后许仙依旧饰演他小丈夫的角色。

人人的妻子都“敢谓素娴中馈事,也曾供读内则篇”。她们致力于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就终此一生。如果丈夫心有外骛,她们更觉时间不敷使用,要拨一点出来悲哀——但,这何尝是妖精的生涯?

妖精要的是缠绵。

她要他把一生的精血都双手奉上。她控制了他的神魂身心。她一手提拔,一手兜托,他是她的。

有时,我也向素贞探问一下:

“许仙好不好?”

“当然好!”她说。

“男人有什么好?”

“——怎么说呢?对了,那是叫人软弱无能、万念俱灰的快乐……你不要问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素贞骄傲地道。她觉得比我优胜的,除出多了五百年道行外,还有她已经拥有一个男人。

她见我像孩子等待糖果的神情,等待她告诉我她的快乐,更是难掩跋扈。甚至有一点儿轻视——别怪我多心。她从前待我那么好,在湿冷的洞穴中,我们自彼此得到暖和,直至春到人间。

自从她与许仙成了眷属,我原想不怀念,又不可以;原想不探问,又忍不住。

我提出一个天真的要求:

“一场姊妹,把他让给我一天好不好?”

“哈!”她失笑,“开什么玩笑?”

“好不好嘛?只一天?”

她一直把我当作低能儿。她不再关注我的“成长”和欠缺。她以为我仍然是西湖桥下一条混沌初开的蛇。但,我渐渐地,渐渐地心头动荡。

幸好她没时间去知道。

她的一颗心全放在许仙身上。见他人言可畏,闷闷不乐,不无歉疚。

她不要看男人的苦脸。笑,买不到,便制造。

素贞最是善解人意了。

一见形势不妙,急作诸般补偿。好不容易赢得一个男人,万不能大意失荆州。

素贞安排虎丘之游。

我们来了苏州,置业安居,还没好好瞧上一眼。只知城内河道,南北方向的有七条,东西方向的有十四条,一街一河,居民店铺,大都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建筑。粉墙照影,蠡窗映水。水巷中舟楫如梭,我们由小船载过海涌桥。

“相公,”素贞近乎取悦,“你可知虎丘如何得名?”

“据说是丘如蹲虎,所以叫做虎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