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CL(第5/6页)

近日读一篇西人谈佛教的文章,文中有这样一段话:“……但是佛教与基督教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也许表现在另一方面:对佛教的批评性研究刚刚起步,仅从数量上看……它们之间的数量比大概是一千比一,数量上存在的悬殊差别肯定会影响质量。”对此我深有同感(虽然我不曾统计),不断地言说或研究,对于一种宗教或信仰的完善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因为有了一代代大师的引领,那流脉才可能趋向升华,一旦断流,现实的功利之风便会扭曲精神的方向。

以我的学浅才疏来看,佛教更侧重对宇宙本原的思问——即那位创世神是怎样的。所以,很多物理学方面的文章更愿意引佛家(及道家)的理论,称之为“东方神秘主义”。(有本很有影响的书,题目就叫“现代物理学和东方神秘主义”。)依我看,这是佛教比之其他宗教“更加究竟”的地方。(最近我又看了一本从物理学角度谈论灵魂的书:《精神的宇宙》。你若有兴趣,让希米寄给你。)但是,最让我不解的是,既对宇宙的本原和存在的本质有着透彻的认识,何以会相信有一个“无苦无忧”的去处(所在或终点)呢?是呀,“无苦无忧”岂非无矛盾的境界?毫无矛盾的岂不就是一切的结束?而一切的结束不正是彻底的虚无吗,怎么又会是有的呢?

《精神的宇宙》谈到了“绝对的真空”(即宇宙创生之前和坍塌殆尽之后的状态吧)。我理解,“绝对的真空”(或彻底的虚无)必是一种“势”,绝对的“势”,即再次成为“有”的无限可能性。(所谓“大爆炸”的“奇点”,就指这个吧?)这明显应和了佛家的轮回说。但让我百思不解的仍然是,既是“有”的无限轮回,又怎么可能是“无苦无忧”的无矛盾境界?(那“奇点”只是一刹那呀!)以我的能力来看,大凡“有”者(“存在”者,或能够意识到存在的“存在者”)必都是有限之物,既为有限,便不会是“无苦无忧”。

是呀是呀,我所以百思不解,很可能还是因为,那无限的神秘乃是人的有限智力所不可企及的。但这样就又出来一个问题:谁来掌管这神秘之门的钥匙?或者,谁有资格来解说这神秘的意图?很明显,这事万万不可由人来说;尤其,如若有人自称拿到了神秘之门的钥匙,大家就更要提防他。那么,终归由谁来说呢(总不见得人人都摩西吧)?就由那神秘自己来说吧。即:由一切无能掌管神秘之门钥匙的众生去谛听那自明的真理吧,由确认无能破解造物主之奥秘的心魂,去谛听那救世主的心愿吧,那才是绝对的。而在此前,和此外,救世主尚未诞生。而在我们——这些并不把有神秘之门钥匙的人——听见救世之音、从而扭转了我们的幸福观之前和之外,也便没有任何获救的方便之门。

佛教的另一优势,是疗慰人的心灵创痛,或解脱心理负担。依我看,再没有比佛家/教/学更好的心理医生了,所有的西医的心理疗法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一切心理伤病,大多源于此世纷争。而佛家,是从根本上轻看此世的,是期待往生的,即修到那一处美满圆融的地方去。放弃此世之纷争,便脱离了此世的困苦,或要脱离此世的困苦,必得放弃此世之纷争。希望呢?便更多地朝向一个虚拟的“来世”。一般来说这也不错,用一份跨世的酬报来教人多行善事,当然也不坏。但这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即那“来世”的有无。就算它有吧,可谁又能担保那儿一定是完美圆融?你不能担保,我凭什么信你?你能担保,那请问你是谁?除非你就是神。于是,就又涉及到神秘之门的钥匙了;无形中就又鼓励了强人,去谋篡神权。根本的问题在哪儿?我想还是在于认错了庙门——把造物主认作了救世主,而后不是仰畏苍天去扭转人性,倒是千方百计地要篡改神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