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余墨(第2/2页)
《少爷》出版于1906年,距今恰好110年。在这一百多年里,日语本身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即便是今天的日本读者,阅读此书也是不无障碍的。好在对于夏目漱石的作品,日本学者早已做过系统性研究,正是借助了日本研究者的成果,我才能较有把握地理解了原文。
《少爷》的时代性还体现在它与时政的密切相关性。例如在讲到警察一到,打架的学生就逃之夭夭时,“少爷”心想:“好你们这些乡巴佬。要论逃跑,简直比库罗帕特金还要在行啊。”
库罗帕特金是个什么鬼了?——如今的读者有此纳闷也纯属正常。
本书出版时日俄战争刚刚打完(书中还有“祝捷大会”的场景),所以当时的日本读者读到此处,想必是会发出会心一笑的。但如果不加以注释,今天的读者(哪怕是日本读者)恐怕没几个能获得如此阅读效果的。
类似的例子可谓俯拾皆是,譬如说主人公上的学校是“物理学校”,并且是不需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上的,毕业后就去中学当数学教师了。这样的事情,今天的读者恐怕也是无法想象。这就有必要对“物理学校”加注了。
再如,与“少爷”先是发生误会,后来又成了“战友”的“豪猪”(数学老师堀田)是会津人,“少爷”听说后,便说:“哦,是会津佬啊。怪不得又臭又硬呢。”为什么“会津佬”就会给人以“又臭又硬”的印象呢?因为在明治维新时,会津藩是站在幕府一边的,在戊辰战争中,会津武士曾十分顽强地抵抗维新政府军,给双方都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所以即便是进入了明治时代,会津人也给人以一种守旧、顽固的印象。
其次是该书的语言特色。
《少爷》原文的语言属于口语体,通俗流畅,给人以一气呵成的感觉。《少爷》曾多次被翻拍成电影、电视剧,甚至改编成舞台剧、动漫,但按照日本当代著名作家井上厦的说法,这些翻拍、改编全都失败了,原因就在于《少爷》的成功,完全基于其不可替代的语言魅力。由此可见,翻译此书倘若不能在语言上重现原作的特色,不能让人一口气将小说读完,即便注释详尽,没有差错,也同样是有缺憾的。
顺便提一下,在语言风格上,愚以为译者应该扮演“隐身人”的角色。译文的风格应该尽量与原文保持一致。原文口语化,译文就该生动活泼;原文沉稳、凝重,译文就不能轻快、流利。
为了寻找翻译《少爷》时的语言感觉,笔者重读了老舍的名著《四世同堂》,也确实从其鲜活、俏皮的“京味儿”中,找到了“少爷”作为“江户哥儿”的那种“傲”与“油”的感觉。与此同时,二宫和也主演的最新版电影《少爷》也在视觉形象上给了我一个依托——翻译跟创作一样,有时也需要一个视觉形象上的“人物原型”。至少我在翻译时,为了在语言层面上实现再创作,是会有意识地去寻找这样的形象依托的。
夏目漱石的语言风格,原本就是变化很大的。早期的《我是猫》和《少爷》是一个类型,即轻快、俏皮,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之后的作品,就趋于沉着、稳重了。而因明治天皇之死,尤其是乃木希典为之殉死而触发他反思人生与生命之后所创作的私小说《心》,其语言在凝重中更是又多了一丝滞涩。事实上,翻译《心》就是笔者的下一个任务,有心的读者不妨关注一下。
行文至此,余墨殆尽。希望大家喜爱《少爷》,喜爱夏目漱石,喜爱日本文学。
最后,感谢出版方对我的赏识和大力支持。
徐建雄 于姑苏城
201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