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7页)
一句话刚落地,有人砰一掌打在了那人的嘴巴上,牙齿一磕,可能咬了舌头,鲜血立刻流下来。他顾不上擦嘴,双手合到一块儿,一下连一下向周子作揖。旁边的人就加紧揍他,有人干脆捡根树条抽他,一下一条血印。
“说,你是哪来的飞贼?”
我觉得他们问得奇怪。这个人已经在这儿打了几个月的工了,他们还这样盘问。那个人频频作揖,并不答旁边的话,只是没好腔地喊叫:“大掌柜,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救我一命吧,俺死了当驴当马也来报答你……”
周子背起手,取出一根烟叼上。树条一下又一下抽打,发出了叭叭声。一会儿他的背心上就有了数不清的血印。喊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旁边的人又问:“说,哪来的飞贼?”
好像他这时才听明白,两腿一软跪了:“哎呀天哪,俺讲,俺讲……”
“从头讲来!从头讲来!”
“俺是大山西边葫芦头庄上的,从小手不老实。挨饿年头偷牲口的料豆儿,让饲养员用刀剁过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有人立刻把他的手翻过来,对周子说:
“大掌柜,他说得一点没错!”
有人不理茬,又问:“再说,还有什么?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生的,你爸、你妈,那两个狗日的手老实不?”
他连连磕头:“哎呀妈呀,从实招了吧。俺爸是个土匪,打家劫舍,见了好东西就抢,见了闺女就糟蹋,见了草垛就点火,跟地主老财结上了仇,谁家富谁就怕他。他拐走的地主媳妇数也数不清……”
里边一个人停止了挥动树条子,听得入了神。后来才明白这是编造的,砰一下打在他的脑门上。他哎哟一声仰过去,有人又把他扶起来。
“说,继续说,看说走了题儿,不打死你!”
那人捂着头:“俺说,俺说。俺爸是个串百家门、喝流锅水的人了……”
一边那个人问:“什么叫‘喝流锅水’?”
那人吞吞吐吐:“就是要饭的……”
“噢,是这么回事。”问话的觉得没甚意思了。停了一会儿又问:“你妈呢?说,她是个什么狗杂种?”
“俺妈年轻时不正经,跟人痴跑野拉的,没少给俺爹招惹事儿。村长抱了她睡,会计也来凑合。俺叫俺妈吃饭,俺妈把脸一拉说:‘滚去,脏娃儿。’俺就跑哩……”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再也不打他了。他们说:“这个物件怪有意思,肯说实话,大掌柜,放了他吧!”
周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点点头,笑眯眯走过来,摸摸他的下巴说:“你这个狗东西,挨不住揍,乱咬乱嚼,连自己生身父母也不放过,我看你这嘴巴是吃了屎了。”
那人赶紧作揖磕头:“大掌柜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子说:“来人。”
旁边的几个监工蹦过来,几个打工的也雄赳赳往前一步。周子说:“到茅厕里挖些屎给他吃。”那人听了哇哇大哭。一会儿有人真的挖来一些稀溜溜的粪便,不由分说将那个人的耳朵头发揪住。那人紧紧闭嘴,有人就从后边踢,越踢他的嘴巴闭得越紧。有人在他下身一捏,他“呀”一声大叫,有人就趁机把粪便给他抹到嘴里。他往外吐,有人又是捏。周子拍拍手,好像手上沾了粪便似的。他回到了屋里。
有人议论说:“他要不胡说父母的坏话就好了。他哪知道,人家大掌柜是个孝子哩!”
3
这天下午由于洞子里积水太多,不得不拉来一架抽水机。在抽水机引水这段时间用不着出工。我走出来,望着工棚南面的山岭,山岭上的那条小路,又记起从这儿抬走的老五。
我顺着小路走下去,转过一个山包,马上看到了一些新坟。最新的一个坟头就是老五的,他的旁边是加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