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叹息(第9/11页)

就这样想着,他伸出手来往前猛地一按一推,呼叫起来:“苦命孩儿,多好的姑娘,快伏在俺身上,让俺亲亲小嘴儿。哎呀我苦命的病娃,咱生生死死都在一条路上了,俺这辈子也不会嫌弃你、扔下你,俺要领着你一溜小跑翻过南山。跑啊跑啊,哪里的日子滋润咱往哪里跑,哪里的人缘好咱往哪里跑。咱专找流浪汉成群结队的老窝,回到他们脏乎乎香喷喷的大铁锅下边烤火。饿了就舀一碗米汤,锅里有地瓜、山药、花生,还有没剥皮的毛豆。呼噜呼噜喝上一碗,浑身冒汗,躺下搂巴着呼呼大睡,直睡到日头高照、野鸡呱嗒呱嗒叫——这时候抖抖破衣裳,找个水洼把眼睛抹一抹,眼就睁开了……

他咕哝着,哈哈大笑。他差不多看见了冉冉一抿一抿的小嘴,看见了她在风中撩动的长发。他又小声咕哝出来,像一个不停咀嚼的老鼠。他咕哝:“好闺女,天下没有走不通的路,也没有治不好的病,要紧是你得咬住牙,只要能到医院里去就什么都成了。钱不够咱还有法儿,要紧是先躺在小白床上让他们给调理调理。等你病好了,身子壮了,咱无牵无挂一起沿着大河比着劲儿跑。你跑累了我就揣上你,背上你。天黑了咱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扒开草窝钻进去,直睡到大天四亮才出来。那些早起上山做活的人看见咱,咱也不用怕。他们会问:‘哪来两个草娃?’咱就答:‘俺是两口子,也是兄妹俩,一辈子就靠吃野物活命,靠喝山落水解渴。大鱼大肉不嫌腻,野菜草根也能嚼。俺想趁着天暖在这草窝里生个小娃,搂抱在怀里吱哇乱叫,就像黄鼠狼欢欢喜喜得了一窝小崽儿。你说说,那时节咱该是多么欢喜。’”

庄周这么咕哝着,周身滚烫,一点感不到疲累。

6

他老远就看到那个河谷里的小屋了,然后就伸出了长长的双臂,像是要一下把它搂到怀里一样。就这么两手伸着跑过去,一抬手就擂那个热辣辣的小门,脸早就贴在了门上。

院子里是脚步声。他等不及了,他一声连一声地嚷。院里的人喊:“就来了就来了!”是老妈妈的声音。

老妈妈开了门,庄周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老人。老人伸出手在他后背上拍打着:“我的孩儿,你可回来了,快进屋看看闺女,她水米不进了……”

庄周“啊”了一声,扑到了屋里。

冉冉昏睡在那个热乎乎的大炕上,头发像麻绺一样散在四周。她枕着一个油渍渍的小枕头,闭着眼睛,夹出一溜整整齐齐的睫毛。她瘦了那么多,颧骨凸出来,脸上的红晕也没了。庄周不敢大声叫她,怕惊醒了她的甜睡。他把耳朵对上去听了听,那呼吸呀,真是比猫儿还细。他小声咕哝:“冉冉……”

他不知做点什么才好。他掀开薄薄的被子看了看她的身子。她和衣而眠,蜷在那儿。她真是比一只生下几个月的小羊还要小。她赤着脚,脚上没有袜子。那双脚啊,老皮苍苍。不过它们简直像一对手掌那么薄。他捏了捏她的脚,吃了一惊。这双小脚呀,凉得像冰。他又去摸她的手,那手有点热气,可是上面都找不到脉搏了。庄周不敢耽搁,开始对着她的耳朵呼唤起来:

“冉冉!冉冉!”

冉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儿。

继续呼叫,这眼睛渐渐睁开来。她在捕捉着这声音。

“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走,我们马上走……”

老妈妈在一旁流出了眼泪,说:“好几天了,我给她灌一点汤水,她又吐出来,什么也不吃。不会说话,一句话也不说。前些天还念叨你,说等着你,等着你。我说:‘孩儿,你可不能闭上眼啊。’她说不会,她要等着你,最后要看看你。”老妈妈哭得弯下腰来:“那些串乡走户的老医生来看了,我给她抓了几服汤药喝下去,也没见好。我知道她的病重了,这苦命的娃儿痛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