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 别(第5/7页)
曲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这双眼睛此刻闪动着并非虚假的目光。她伸出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抓住了耸动两下,然后转身走了。
曲一直望着那个身影,直到被夕阳下的树影挡住。
往回走时,曲登上了一个小丘。他想往远处望一望。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道铁丝网后面的苍山。在这儿待得太久了,真是望眼欲穿!重重叠叠的大山挡住了视线,不知该怎样才能把它盯穿……他深知此时此地有两个不同的结局任其选择:一是待下去,与路吟睡在一块儿——我们的卧铺曾紧紧相依,那么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卧铺也该紧紧相依吧;再一个就是奔到妻子身边,在最后的一刻看她一眼。
曲没有想到第三个结局,真的没想。
就在此刻,在他眼望西部苍茫大山的时刻,已在心中作了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需要他做些什么呢?作为一个思维缜密的人,他开始仔细盘算起来。这个选择也许太晚,早一点还有一个伙伴和弟子,他们可以一起去做……如今他已完全忽略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人到了古稀之年,而且身心疲惫,这种选择有多么不明智——可也只有这样一种选择了。
“我将毫不犹豫地迈出这一步,哪怕付出所有的一切……”
就在这天半夜,他刚刚沉入梦乡,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哗。接着是狗的吠叫。同室的人都被催促穿衣。外面被火把照亮了。走出屋子一看,有人正掮着枪在院子里吆喝:“集合,快快……”
有人手里紧揪着猎犬链子。大家明白:有人逃跑了。乱哄哄的叫骂声,像巨石投水一样,好长时间才散开……
这个夜晚再也没有安静。远处传来了枪声。他们都知道,这可能将邻近矿山的看守也调动起来了。大家已经知道农场和矿山实际上是一家。
天亮了,他们像往常一样被喊起来跑操,接着又是训话。蓝玉在队前一边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只不开腔。大家心里噗噗跳。曲只暗暗为那个勇敢的人祷告,只愿他成功。蓝玉开始讲话了:
“你们大概也都清楚了,我们农场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们以为这事儿如何呢?”
没人吭声。
他走到队伍最前边的一个老头跟前,笑嘻嘻地问:“你以为如何呢?”
老人抖抖悚悚,抬起头来:“我以为……我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蓝玉看了他两眼,转向另一个中年人:“你以为如何呢?”
中年人并拢脚跟答道:“报告首长,我认为如果有人不能服从铁的纪律,那就是错上加错的了……”
蓝玉拍拍他的肩膀,神色一收:“我们的农场实行铁一样的纪律。这就是军事化管制。我想大家都熟悉了,这不过是一个常识。如果给你自由,会告诉你的。企图与铁的纪律对抗,只能是自取灭亡,死路一条。你们知道昨天夜里逃跑的人是谁吗?”
场子里一片肃静。
“把他押上来!”蓝玉吆喝一声。
话音刚落,茅屋后面响起了一阵紊乱的脚步声。有两个监狱看守把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推拥着跑过来。他们因为跑得太快,所以那个被绑的老人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拖过来了。
立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六十左右的人。连日的劳作和逃奔的焦虑疲惫,以及刚刚接受的残酷打击,已经使他彻底垮掉了。他耷拉着眼皮,好像只剩下了呼吸的力气。
“你说,你想跑到哪里去?”蓝玉喝问。
那人眼睛也不睁,哼哼着。一个军人用膝盖猛地一点他的腿弯,他的身子一软就仆倒地上。另一个人猛地一拽,让他重新站住。
“回答我!”
“哼哼……”
蓝玉再不理他,转向大家:“我们这里大多数人都能够遵守纪律。但也有极少数人心怀鬼胎,可谓死心塌地。这样的人在队伍中就有几个,在此不点他们的名字。他们妄图东山再起,总是找空隙探虚实,耍两面派手法,企图最后与我们来一次较量。在此我警告你们,只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要不就是死路一条。把这个人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