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和滨(第2/7页)

这个聂老每次来这儿只待十分二十分,而且这段时间里什么也不干,甚至很少说话,就那么尽情地端量着滨,抚摸一会儿她的手,然后就拄着拐杖、咳嗽着回去了。那个衰老的身影真是让人迷茫和同情……然而他现在对我重要起来了,我现在有求于这位老人。我要求滨一起到聂老那儿去一次。滨痛快地答应了。

她拍拍手掌,又拍拍衣襟,好像上面有什么尘土似的。接着她把门锁了。

隐去了心底的歌声/多少神秘溶入浅水/直等到蜀葵花片片跌落/你在角落里悄悄拾起……滨走在前边。我眼里只是她的背影,她绾起的漆黑油亮的头发。她的发型在不断提醒你:这是一位少妇。是啊,你得赶紧生个孩子了;你手扯一个小孩晃晃荡荡走在街上的时候,那情形看上去也许会更好一些……

聂老也住在一个小四合院里。这个小四合院与黄科长那个多少有点相似。不过他这儿没有枣树之类,也不像黄科长的小院那么光秃秃的。这儿才真正迷人。它不像一个老人的院落,因为这里到处生气勃勃。院里有一条细径,旁边是用青砖围起的一个小花坛,上面长满了金盏草;靠近正屋大门的是一簇浓密的蜀葵花。金盏草的气味怪极了,一种说不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不知怎么这气味会让人变得两眼贼亮。这不是一种好闻的气味,但我想可能正是这种古怪的气味才讨老人喜欢。滨曾经告诉我:聂老的院子里总是栽满了金盏草,还有就是蜀葵,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蜀葵有点像竹子,细细高高,没完没了地结蒂,就像一个生育能力极强的妇人。这些蜀葵简直成林成簇,人在里面完全可以捉迷藏……

滨轻轻敲了一下门,老人还不一定听到呢,她就拥门而入。

老人正戴着眼镜凑在光亮处,看一本污迹斑斑的书。滨叫了一声“聂老”,他赶紧抬起头。他一眼就看清了是谁,立刻把手里的书扔在了一个角落,摇摇晃晃上来扯住滨的手:“啊唷唷,啊唷唷,好闺女!啊唷唷,啊唷唷……”

滨扶着他的胳膊,安慰拍打,让他坐在一把破藤椅里。屋里一时静极了。聂老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滨,他一直扯着她的手直盯盯地看,嘴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他似乎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

滨不得不提醒他:“你看聂老,谁来了?”

聂老这才转脸看了我一眼,发出“哦”的一声。但他还是转而细细端量面前的滨。

“孩子,咱多少天没见了呢?”

“上个周末刚刚见面嘛。”

“啊唷唷,我的好闺女……”

2

很长一段时间里聂老都在抚摸滨的手。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又摘下眼镜去擦眼角。看得出他激动了。

这样待了一会儿,聂老站起来,弓着腰到一旁的纸盒子里翻找什么。后来他又从腰带上取下一枚钥匙,打开了另一个锁得紧紧的小铁盒子。我一直注视着,不知盒子里盛了什么隐秘宝贝。“啪”的一声锁开了。聂老从小铁盒子里捏出了两块蛋糕、一枚黑硬的糖果,看我一眼,放在滨的手里。滨在手里团弄着,最后捏一点放进那个红红的小嘴巴里无声地咀嚼。

聂老鼓励说:“孩子,吃啊,尽吃!”

滨说:“聂老,你不给客人一点啊?”

聂老瞥我一眼,说:“吃吧吃吧吃吧……”尽管这样,却没有起身取给我什么。

我一个人在屋里徘徊,发现这儿有一种不太好的气味,就是那种不常通风的房间特有的气味。回头看看滨,发现她竟然能够泰然处之。屋子里乱得很。聂老喜欢睡炕而不喜欢睡床,这是他从年轻时养成的习惯,所以一面特大的炕上是乱七八糟的、没有好好叠过的被褥。听滨说聂老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子在做聂老的保姆,她要好几天才来收拾一次,有时给聂老做做饭,有时就由老人自己随便熬点粥喝。他的主要生活就是读书看画,不过已经很少作画了,笔墨已经干涸。屋里到处是灰,只有墙上的画非常干净:这里的每一幅画都价值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