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5/7页)

“有一绅士与我已是至交,该绅士生有一女,美貌异常,可惜早已嫁人,令我悻悻然。少女之婿本是上级派遣,并非本地嬉童,且与当地组织有隙。然出于工作关系,我们过从甚密。这时节出于各种考虑,我与其虚与委蛇。及至秋天事变发生,我已逃之夭夭……”

我怀疑那个“绅士”就是我的外祖父。如果这一点得以证实,那么黄科长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我的手不知不觉把这一沓纸抓得紧紧。我克制着把它重读一遍,从中梳理可能存在的隐秘。人人都有的那种复仇心理使我浑身振作,两眼放光。我的眼睛不知不觉离这一沓纸越来越近,身子差不多都伏在了上边。

下面的一段文字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我大抵以罗镇( 又名“黑马镇” )为活动中心。该镇物产丰富,人烟稠密,为南北来往之要道,消息灵通,且与海滨小城互为‘双璧’。吾行医之初就在罗镇拜师,吾师也借罗镇名声大噪。说来事有凑巧,那绅士也在罗镇,且为首富。我曾经为其少女割过鸡眼。那真是纤足一双,不忍下手,惶惶然汗流满面。”

这段文字让人费解。因为我对罗镇是太熟悉了,它是离开海滨小城十五华里的一处重镇,但文中却明明白白指出那个绅士是罗镇人,这就有点矛盾了。我不知是黄科长故意将其搞得互相抵触,还是如实记录。我只知他的这部传记中情感渲染比比皆是,但大的关节却不可能作假,因为上面所涉及的地名、地理特征,在我看来仍不失其逼真。比如说在整个这一章里,没有一处地名是虚拟的。可见人名也不会伪造。一些大的事件,从我熟知的部分中可以看出,也都是切实发生过的。如果涉及到具体的人,有时可能出于其他考虑,提到时都写:“宋某某”、“李某某”等。除了地点有异,其余所有涉及到的那个绅士的情况,都与我铭心刻骨的一切极为接近,甚至完全相似。

3

这一天黄科长来到了静思庵。他一下车子就热情地伸过手来:“啊呀宁同志,连日来辛苦了吧?”

他从下车到进屋,一直扯着我的手。

他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画了红色笔迹、翻得很乱的那一沓文稿,脸上立刻有了笑容:“瞧干得多起劲!好么,好么!不过也别太累了呀。”

他这样说着,却飞快地伏到写字台前看起来。“你看,哪一段写得好,你就画了哪一段,真不愧是个行家里手啊,不愧是个专家。好,我算找对人了……”他兴奋得不能自已。

正在他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在旁边问了一句:

“你听说过‘飞脚’这个人吗?一个人的外号叫‘飞脚’——听说过吗?!”

我原想他一定会变了脸色呆坐在那儿,或者茫然不知所措。可是我估计错了。

他听了我的问话,两只胖胖的短爪不停地拍着膝盖,哈哈大笑:“‘飞脚’么,听说过听说过,那里的人谁不知道‘飞脚’啊。他跑得快,人家都叫他‘飞毛腿’。从山上跑到海边用不了一夜的工夫,刷刷就来了……这个人可能是兔子变的。”

我冷着脸:“你见过他吗?”

他摇摇头:“没……没……我上哪见去?人家是跑大地方的,我不过是在罗镇那儿活动。”

“你听说‘飞脚’这个人后来到哪里去了吗?”

他搓一搓脑瓜,一会儿竟搓成了朱红色的一小片。他的食指按在变红的皮肤上说:“后来这个人……我就不大清楚了。有人说他随军南下了,还有人说出了事被关起来了。反正这个人要在,大概也有八九十岁了。反正是胜利了,他不中用了。你想想,一解放,他这样的人还能派上什么大用场不成!”

我一声不吭,只是暗暗观察。我发觉他举止自然妥帖,好像没有什么刻意伪装的痕迹。停了一会儿我又从罗镇问起:“你上面写的那个‘绅士’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