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菌(第5/8页)

然而,他的形象可不像什么死后复生,而是让人难忘的、骇人的、肿胀的死物。父亲不想让这样的形象镌刻在我们的脑海里,于是强令奥班比和我进屋。

“你们俩——坐这儿。”他喘着粗气说,脸色同往常迥异。不知不觉,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脸庞,红血丝充斥着他的眼眶。我们坐好后,他跪下来,把手放在我们两个的大腿上。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将成长为坚强的男人。你们将直视世界,命令它为你们让路……凭着……跟你们两个哥哥一样的勇气。明白吗?”

我们点点头。

“很好。”他说,心不在焉地一再点头。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掌间。我能听见他一边机械地咕哝一边磨牙,咕哝的内容我们只听清了“耶稣基督。”他低头时,我看见他头顶秃掉的地方形状跟爷爷的不一样,只是在一圈头发里藏着一块扇形的光头皮。

“奥班比,还记得你几年前说过的话吗?”父亲抬起头来问。

奥班比摇摇头。

“你忘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伤感的笑容,“M.K.O.暴动的时候,你哥哥艾克开车带你们来我办公室那天,你说了什么?就在餐桌旁说的。”他指着那张堆满了残羹剩饭的餐桌。苍蝇在饭菜上爬。杯子里是没喝完的水。热水罐自顾自冒着热气,并不知道喝水的人不在。“你问,要是他们死了,你该怎么办。”

这次,奥班比点了点头。他跟我一样,想起了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二日发生的事。那天晚上,父亲开着自己的车把我们带回家。我们一边吃晚饭一边轮流讲暴动见闻。母亲说,她和朋友们跑进了附近的军营,亲M.K.O.的暴动者夷平了市场,杀掉了所有他们认定的北方人。等大家都讲完了,奥班比说:“要是伊肯纳和波贾老了、死了,本和我该怎么办?”

除了两个小的、奥班比和我,其余人都哈哈大笑。虽然我之前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奥班比,那时候你也老了;他们不比你大多少。”父亲忍着笑意回答。

“好吧。”奥班比犹豫了,不过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他们,疑问在他脑海里奔腾欲出。“可是,要是他们死了怎么办?”

“你能不能闭嘴?”母亲朝他嚷嚷,“老天呀!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你的哥哥们不会死,听到了吗?”她拉住自己的一个耳垂。奥班比被恐惧攫住了,肯定地点点头。

“好了,吃饭!”母亲怒喝。

奥班比沮丧地垂下头,默默地对付晚饭。

“事已至此,”父亲在我们点头后继续说道,“奥班比,轮到你开车把自己、你的弟弟们——坐在这里的本,还有戴维——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他们会把你当成大哥。”

奥班比点点头。

“我不是说你应该开车,他们应该坐你的车。不是这个意思。”父亲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得带领他们。”

奥班比又点了点头。

“带领他们。”父亲含糊地说道。

“好的,爸爸。”奥班比回答。

父亲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鼻子。鼻涕顺着他的手背流下来,颜色像凡士林。看着他,我想起了在《动物图册》里读到的话。那上面说,大多数老鹰只下两个蛋。先破壳而出的小鹰往往会杀死后孵出的小鹰,尤其是在食物短缺的时候。书里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该隐与亚伯综合征。”我还读到,虽然小鹰的爸爸妈妈们威猛强壮,但它们听任兄弟相残。也许,这种残杀发生的时候,它们不在巢里,也许它们飞出去老远为全家捕食。等他们抓到了松鼠或者老鼠,急急忙忙御风而归的时候,发现小鹰已经死了——也许两只都死了:一只血淋淋地倒在巢里,暗红色的鲜血渗透了鹰巢;另一只漂在附近的水池里,体形肿胀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