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第2/3页)

发疯后的最初几年,阿布鲁到处游荡,天黑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睡下,市场、没完工的房子、垃圾堆、露天下水道、汽车下面都睡过。后来,他看中了停在离我们家几米远的地方的一辆废旧卡车。那辆车在一九八五年撞上了电线杆,葬送了一家人。因为这段血腥历史,它被抛弃了。渐渐地,它变成了野仙人掌和象草的王国。看中它后,阿布鲁就忙活起来,赶走了里面聚居的蜘蛛,驱逐了不驯的魂灵,但座椅上的血迹怎么都去不掉。他还清理了碎玻璃,剥掉了被虫蛀过的卡车内饰上的苔藓,消灭了那些无助的蟑螂。然后,他把自己的财物——捡来的垃圾、别人不要的各类物品和任何让他好奇的东西——搬进了卡车。卡车成了他的家。

阿布鲁的疯病有两种表现形式——它们就像双生恶魔,在他脑袋里此消彼长。一般的疯病发作时,他会赤身裸体四处游逛,又脏又臭,满身污秽,身后跟着一大群苍蝇。他会在街头手舞足蹈,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大声地自言自语,或者用常人听不懂的语言跟他们看不见的人交流,对着东西尖叫,在街角独舞,用从土里捡的细树枝剔牙,在路边大小便,干一切流浪汉会干的事情。他披头散发,满脸疥疮,皮肤油腻肮脏。他有时还会同一群普通人看不见的幽灵和隐形朋友讲话。这种疯病发作的时候,他到处游走,几乎不眠不休。多数时候,他赤着脚走在土路或者石头路上,一季接一季、一月接一月,一年接一年。他光脚踩在垃圾场上,踩在木板开裂、摇摇晃晃的小桥上,甚至踩在经常散落着铁钉、金属、坏掉的工具、碎玻璃和其他尖锐物品的工业用地上。有一次,两辆车在路上相撞,阿布鲁迷迷瞪瞪地走过事故现场,被一地的碎玻璃扎得血流不止,晕倒在地。警察赶到后把他带走了。许多目击者以为他死了。六天后,他们吃惊地看见他朝自己的卡车走去,疤痕累累的躯干上裹着医院的病号服,静脉曲张的双腿上套着袜子。

发这种疯的时候,阿布鲁什么也不穿,硕大的阴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晃荡着——有时还翘着——好像它是百万富翁的订婚戒指似的。他的阴茎曾是一则在镇上广为流传的丑闻的主角。有一个想孩子想疯了的寡妇曾经诱惑过阿布鲁:一天晚上,她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家,给他洗澡,和他做爱。据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阿布鲁暂时恢复了神志。这桩风流韵事传开之后,人们管那女人叫阿布鲁的老婆。后来她离开了镇上,疯子的症状又添了对女人和性的痴迷。其后不久,流言又起。据说他每夜都光顾“美好房间”汽车旅馆,是几个妓女借着夜幕的掩护把他弄进去的。跟那些谣言一样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阿布鲁的公开手淫。所罗门有一次告诉我们,他和另外几个人曾目睹一个疯子在河边的天国教教堂附近的杧果树下手淫,那时我还没听说过阿布鲁,也不懂手淫是什么。后来,所罗门又告诉我们,一九九三年的时候,阿布鲁被抓过现行,当时他紧贴着圣安德鲁大教堂门前的彩色雕像。他大概以为那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且不像其他令他垂涎的女人,听凭他上下其手。旁观者越聚越多,笑声喧天,直到教徒们把他从雕像身上扯开。后来,天主教理事会决定推倒那座被玷污的雕像,在教堂围墙内另置一座。再后来,他们还不放心,又在新雕像外面装了铁门。

此种发疯模式下的阿布鲁虽然会引起轰动,但不会伤人。

阿布鲁的第二种疯法就不同寻常了。它如一阵狂风,能瞬间把正在翻垃圾桶、随着别人听不见的音乐起舞或者正在做其他任何事的阿布鲁带进迷幻世界。不过,他也没有完全脱离这个世界,而是一只脚踩在这边,另一只脚踩在那边,就好像他是两个世界的媒介,一个不请自来的中间人。他的预言是说给这个世界的人听的。他会传唤安静的精灵,扇旺星星之火,扰乱许多人的生活。他一般会在夜幕降临后神游在这两界之间。届时,他化身预言者阿布鲁,四处走动,唱歌、拍手、口吐预言。他会像小偷一样潜入未上锁的小院,为住在那里的某人送上预言。他不分场合地发表预言,连葬礼也打断过。他成了先知、稻草人、神祇,甚至神使。他打破界限,在两界间穿梭,轻松得像穿过一层薄膜。当他遇到预言对象时,他会暂时回归这个世界,以便发表预言。要是对象坐在车里,他会追着车跑,一边大声说出预言。有时,人们会受不了他非得把预言灌进他们耳朵的行为,对他拳脚相加,把诅咒、眼泪和悲叹像丢脏衣服一样丢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