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第2/4页)

然后又一个改变降临。

现在佩尔杜可以感觉到自己像一棵要钻入天空的树。同时他又像蝴蝶一样不由自主地翻飞,像秃鹰一样从山顶俯冲而下。他感觉风穿过胸膛的羽毛——他在飞!他强健有力地划着水,潜入海底:他可以在水中呼吸。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活力席卷而来,他终于明白内心所发生的一切……

他醒来时,海浪几乎已经把他推回岸边。

那天早上,出于某种深不可测的理由,在游泳和白日梦后,他没有感到悲伤。他很愤怒,怒不可遏!

是的,他见到了她。是的,她让他明白自己选择了一个如此丑陋的人生,他忍受着怎样的寂寞,因为他没有勇气再信赖某个人、再完全信赖任何一个人——若非真爱,别无他法。

相比在博尼约——当曼侬的眼睛从酒瓶的商标上盯着他时,现在他更加气愤,他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

“该死!”他对着海浪咆哮,“你这个愚蠢到家的娘儿们——为什么你一定要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死掉!”

两个在海滩柏油小路上慢跑的女人呆呆地看着他,他觉得很尴尬,但只是一秒而已。

“看什么看?”他大声吼着,满腔怒火熊熊燃烧。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打电话给我?不告诉我你生病了,有什么意义?曼侬,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怎么能与我同床共枕了那么多个夜晚,却什么都没有说呢?呸,你这个愚蠢的……你……老天!”

他的暴怒无处宣泄,他想要用力捶打什么,他跪下来,不停捶打沙地,用双手把沙子挖出来甩到身后。他挖啊挖,暴跳如雷,继续挖啊挖。但这还不够,他站起来,冲进海里,用双拳痛打海浪,两手同时打,一下又一下。咸咸的海水泼进眼睛,他感到刺痛。他还是一下一下用力地打。

“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他在问谁已并不重要——问自己,问曼侬,问死亡,问谁都是一样。他怒不可遏:“我以为我们懂得彼此,我以为你与我站在一起,我以为……”他的愤怒凝固了,沉入两道海浪之间,变成漂流的杂物,然后被冲到其他地方,让另一个人愤怒——愤怒死亡会突如其来,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佩尔杜感觉到赤裸双足下的石头,察觉到自己正在发抖。“我希望你当时能告诉我,曼侬。”他说。现在他平静下来了,气喘吁吁,灰心丧气。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从容自若。

他不再哭泣。他仍然会想起与曼侬共处的特别时刻,他继续进行他的海洋祈祷仪式。然而后来,他只是坐着,让朝阳晒干皮肤,享受颤抖的滋味。是的,他享受赤足从水边走回来的感觉,享受这一天的第一杯浓缩咖啡,他观察着大海和它的色彩,头发依然是湿的。

佩尔杜做饭、游泳、浅酌,固定睡眠时间,每天和其他玩滚球的人碰面。他继续写信,继续编撰《微妙情绪百科全书》,晚上他在书店工作,卖书给穿沙滩裤的人。他改变了替读者寻找适当书籍的策略,他常常问:“你喜欢怎么入睡?”大部分顾客喜欢轻松安全地入睡。

对于另外一些顾客,他会询问他们最喜欢的事物。厨师喜欢刀具,地产经纪人喜欢一大串钥匙发出的刺耳碰撞声,牙医喜欢患者眼中闪过的恐惧。佩尔杜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

更多的时候他会问:“书应该是什么味道?像冰激凌?像香辣多汁的肉?或是像冷冻的玫瑰?”食物和书密不可分,他在萨纳里发现了这一点,这为他赢得了“书籍美食家”的绰号。

8月下旬他已经完成了小屋的修葺工作。他与一只有条纹的公猫分享房间,这只孤僻的流浪猫从不喵喵叫,也从不发出咕噜声,只在夜间到访。它躺在佩尔杜的床边,伸展四肢,盯着门口。从这个位置,猫能够守望熟睡的佩尔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