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3页)

那个8月的夜晚,7216个夜晚之前的那一夜,是佩尔杜最后一次一夜安眠。当他醒来时,曼侬已经走了。

他对此毫无心理准备。他想了又想,仔细分析了曼侬的姿态、表情、言语——但是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线索提示他,她即将离去。

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几个星期后,她的信来了。

这封信。

他把信在桌子上放了两晚。他独自吃饭时、饮酒时、抽烟时都盯着它,还有他哭泣时。

泪水从面颊上奔流而下,滴在桌子上和纸上。

他没有打开过那封信。

那时他太累了,因为哭泣,因为无法在床上入睡,没有她的床空空荡荡,又大,又冷,他没法睡着。他想念她,精疲力竭。

他愤怒而绝望,把信扔在了餐桌的抽屉里,最重要的是依然没有打开它。他把她“借来”的开瓶器也扔了进去,那是她从梅内尔布的一家小酒馆顺手牵羊带到巴黎的。他们刚去过卡马尔格[1],眼神明亮炽热,像是南方的阳光在上面上了釉;他们在吕贝龙停留,住在一间峭壁上的客栈里,客栈的洗手间在楼梯中间,早餐是薰衣草蜂蜜。曼侬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他:她从哪儿来,她血液里流淌的、故乡带给她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气质。是的,她甚至想远远地向他介绍卢克,她的丈夫,在博尼约[2]下面的山谷里,开着他高高的拖拉机行驶在葡萄园里。卢克·博塞特,葡萄农,酿酒师。

就好像她想让他们三个成为朋友,彼此应允各自的渴望和爱。

佩尔杜拒绝了。他们留在了蜂蜜房里。

仿佛力气已从他的手臂中汩汩流出,仿佛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门后的黑暗中。

佩尔杜想念曼侬的身体,他想念睡觉时她的手抚在他的臀部,他想念她的呼吸,以及他太早叫醒她时那孩子气的咕哝声——无论多迟叫醒她,都是太早。

她看着他,充满爱意,她依偎在他颈下时,那纤细柔软的短短卷发。他如此想念这一切,以至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时,身体会不自觉地抽搐,每天醒来时也是如此。

他痛恨在没有她的生活中醒来。

床是他第一个砸烂的东西,然后是书架、脚凳;他剪碎地毯、烧掉照片,把房间变成废墟。他扔掉每件衣服,送走每一张唱片。

他唯一留下的,是那些他给她读过的书。他每晚大声朗读——许多诗歌、戏剧、篇章、专栏,传记和其他非虚构作品中的选段,林格尔纳茨[3]的《睡前小祈祷》(哦,她多爱那首《小洋葱》啊)——这样她就可以在这个奇异贫瘠的世界沉沉入睡,在这个有着冻僵的居民的寒冷北方入睡。他无法扔掉这些书。

他用这些书封死了薰衣草房。

但是它挥之不去,可恶的思念就是挥之不去。

他只有逃避生活才可以继续撑下去。他锁住了爱意和内心深处的思念,然而现在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

佩尔杜先生踉踉跄跄地走进洗手间,把头埋在冰冷的水流下。

他痛恨凯瑟琳,他痛恨她该死的、不忠的、残忍的丈夫。

为什么那个傻瓜P非要现在离开她,连一张餐桌都不留给她?真是个蠢货!

他恨门房、伯纳德夫人、佐丹、格利文女士,每个人——是的,每个人。

他恨曼侬。

他猛地把门推开,头发湿透了。他会说:“是的,该死,这就是我的信!我就是不想打开它,出于自尊,出于确信。”如果这就是凯瑟琳女士想听的。

任何错误都是合理的,只要出于确信。

他想在准备好后再读那封信。一年,或者两年后。不料他一直等了20年,变成一个50岁的怪人。

不打开曼侬的信是当时唯一安全的选择,拒绝她的解释是他唯一的武器。

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