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4页)

克劳汀·格利文,一个四十五六岁的老处女,有着鲁本斯画作中人物的身材比例[7],是一家大型拍卖行的书记员。她每天要和极为有钱、极为贪婪的收藏家打交道——他们是人类这一物种里的奇怪样本。格利文女士自己也收藏艺术品,主要是花哨俗艳的高跟艺术品——她收藏了176双高跟鞋,专门摆放在一个房间里。

格利文女士的嗜好之一就是伏击佩尔杜先生,然后邀请他远足出游,或者向他讲述她最近进修的成人教育课程,又或是巴黎今天又开了什么新餐厅。格利文女士的第二个嗜好就是读某一类小说,小说的女主人公通常都迷恋着一个恶棍宽阔的胸膛,努力抗拒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孔武有力地上了……呃……征服了她。

现在她叽叽喳喳地说:“那么,你今晚要不要和我去——”

“不,我不想去。”

“先听我说完嘛!去索邦大学的旧货义卖会。好多长腿艺术系女生毕业了,她们搬离宿舍,扔掉书、家具,说不定还有她们的旧爱。”格利文女士眉毛上扬,充满暗示,“怎么样?”

他想象着一群年轻的男人蹲在古董钟和一箱箱平装书中间,额头上贴着即时贴,上面写着“用过一次,几乎全新,没怎么碰过,心灵需要轻微修复”或“三手,基本功能未受损”。

“我真的不想去。”

格利文女士深深叹了口气。

“老天,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对什么都说不想?”

“那是……”

真的。

“……原因不在你,真的不在。你很有魅力,很勇敢,还是个……嗯……”

是的,其实他很喜欢格利文女士。她用双手抓紧人生,或许抓的比她实际需要的更多。

“……还是个好邻居。”

老天。需要对女人说点儿好话时,他竟已如此生疏。格利文女士开始扭着屁股走下楼梯,她金色的拖鞋嗒嗒作响。她走到他站着的那级台阶时,伸出手来想碰碰佩尔杜肌肉健硕的手臂,可她注意到佩尔杜往后一缩,于是无奈地把手放在了栏杆上。

“我们俩都不会再回到年轻的时候了,先生,”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我们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了。”

嗒嗒,嗒嗒。

佩尔杜不自觉地把手伸向头发,摸着后脑勺上许多男人都会有的、令他们深受其辱的秃顶处。他还没有,只是目前还没有。是,他五十了,不是三十。他的黑发已露出银灰,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他的小腹……他收了收腹……还不错。他的臀部让他困扰:每一年都会增加一层薄薄的褶皱,而且他也不能一次扛两箱书了,该死。但所有这些都无关宏旨。女人不再看他了——除了格利文女士,但是每个男人在她眼里都是潜在的爱人。

他眯眼朝楼梯平台看了看,博美夫人会藏在那儿,捉他聊天,聊阿娜伊斯·宁[8]的性瘾,嗓门大得要命,因为她不小心把助听器放在一盒巧克力里了。

佩尔杜曾为博美夫人和蒙特那得路的寡妇们组建过一个读书俱乐部。这些女人的儿孙很少来看她们,所以她们只好在电视机前聊度残生。她们爱书,不仅如此,文学对她们来说也是个极好的借口,让她们离开自己的公寓,把五颜六色的女性利口酒传来传去,仔细品赏。

她们通常想读色情书。佩尔杜把这些书套在低调一点儿的封皮里送来:《阿尔卑斯植物》包着米勒的《欲望巴黎——凯瑟琳的性爱自传》[9],《普罗旺斯编织图案》包着杜拉斯的《情人》,《约克果酱食谱》包着阿娜伊斯·宁的《情迷维纳斯》。利口酒研究者们对这样的伪装十分感激;她们对一些亲戚很是防备,这些亲戚认为读书是装腔作势不看电视者的怪癖,而女人过了六十还性欲旺盛也很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