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力量之巅(第13/31页)

“那当初你的几个……同行里,必定也有特别讨邢先生喜欢的?”

“讨伊喜……喜欢的不见得有人,伊眼睛里只有燕……燕姐,我们都晓得的。喜欢伊的倒……倒有不少,不过也是自作多情,侬也晓得,倒贴货男人一般不稀……稀罕的。”未曾想头脑简单的朱圆圆竟讲出这样的世故话来。

“那有哪一些喜欢他的,你可还记得?”

她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后,开始扳起手指头来:“有薛素芳,不过后来嫁给米行老板,早就不做了;前年跳河自尽的红月,是鸦片瘾头太大,周转不过来,被追债的逼死的;还有一个……哦,这个不能讲的……”

“哪个不能讲?讲讲呢。”夏冰一把抓住她的话中核心。

“真……真不好讲,不过讲……讲了也没有人相信。”

“那就讲,反正也不怕有人信。”

“我也是听来的,因为我进来的辰光,她已经走掉了。后来听露露她们吃小酒的辰光有讲到,这个女人生意做不好,不过心机老重,想跟小胡蝶抢秦爷,自然抢不过。不过露露讲,其实她抢不过,是因为心里喜欢邢先生,所以戏演不真。不过也蛮有趣,后来她不做了,竟真的去演戏,你讲好不好笑?”

“哦?这个人是谁?”

“现在的大明星琪……琪芸。”

6

旭仔已是“死”过两次的人,所以他对死亡并不陌生,更深谙死亡比痛苦舒服的道理,所以他现在最觉恐惧的不是没命,而是加倍的肉体折磨。削去的手指,像依然长在那里,他经常以为它们尚活动自如,只是有一些迟钝。唯有用眼睛确认,看到手掌上草草包扎过的切口,才倍感无奈。

断指的根部还在流血,他能体尝到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流逝,这令他多少有些欣慰,因终于要去了,永别颠沛流离的境况。诸多千钧一发的关口,他求生之余心底里都会冒出“不如就此放弃”的念头,继而怀疑起自己的生存意义来,究竟这般支离破碎的人生是否还值得苟且?教书先生冰凉的手掌仿佛一直压在他潮湿的前额上,让他因高烧而发烫的身躯得以暂时的平息。

但旭仔求死的决心,似乎一点也没变。他并没有忆起前半生,因那些都是不堪回溯的往事,哪怕有一点点所谓的“美好”,除教书先生的短促温柔之外,恐怕唯有对邢志刚的忠诚了。这“忠诚”里包含了太多微妙的情愫,所以他对邢志刚有些畏惧,有时互相递一个火,便靠得有些近了,他能看清他唇上的青色胡楂,及头顶那个苍白的发旋。想到这一层,他便心脏紧缩,喘不过气来。尤其原本打算从容赴死,但邢志刚的面貌一浮现,那些壮烈便成了灰。

他想知道邢志刚在哪里,但又预料到他的安全处境,倘若秦亚哲已找到他,便不必如此费心审问。断他三根指头了,接下来,恐怕得挨“三刀六洞”的刑罚,于是从昨晚开始,他便在计算那个时刻的到来。

结果等来的,是秦亚哲。

旭仔虽然被秦亚哲折磨到一心求死,但他骨子里并不讨厌秦亚哲,相反却有些羡慕他。同样从马仔混起,有些人是早死早超生,有些人像他一样至今还是跑腿做事的,而另一些人就是他们活到这种程度却仍不放弃的唯一依据。倘若没有“秦亚哲们”的存在,旭仔真不晓得风口浪尖上的日子还有什么甜头可尝,秦亚哲就是他们的愿景,他们的梦。

而有梦,其实是一种“致命伤”。

给旭仔处理伤口的,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头子,背很驼,脸上生满了老人斑,但眼镜片后头的一双眼却透着精光,且动作灵活,有一种与年纪背道而驰的动力。所以旭仔只觉得伤口微微刺痛,绝对在承受范围之内。待料理完断指,被推到饭桌前的辰光,他已是一身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