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第3/5页)

父亲一时的逡巡,给了清显以勇气。宛若从龟裂的地表涌出一股清冽的泉水,这位青年说出了平生最为自然的话语。

“不过,聪子反正是我的人。”

“你的人?再说一遍看看,你的人?是吗?”

儿子的话给了自己泄怒的把柄,侯爵感到很满足,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心地贸然行事了。

“你都说些什么呀?宫家向聪子提亲时,我不是问过你‘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我说过,‘事情还可以挽回,这事如果牵涉到你的心情,不妨直说出来。’还记得吗?”

侯爵发怒时不时交混使用着“俺”和“我”两个词儿,咒骂时用“我”,怀柔时用“俺”,而且错误百出。侯爵握着球杆的手明显地颤抖着,顺着球台一边进逼过来。清显这时候才感到大祸临头。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啊?怎么说的?你不是说‘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对吗?大丈夫一言九鼎,亏你还是个男子汉。我本来还后悔,不该将你培养成一个性格懦弱的人,没想到你竟能干出这等事来。你不光染指于圣上敕许的宫家的未婚妻,还使她怀上了孩子。你败坏门庭,往父母脸上抹黑!世上哪有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子孙?要是过去,我这个当老子的,非得剖腹自杀、向圣上谢罪不可。你品德恶劣,行同猪狗!喂,清显!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不回答?还在顶牛吗?喂,清显……”

清显看到父亲气喘吁吁,嗓门越来越大,突然抡起球杆打了过来,他一转身躲闪不及,穿着制服的脊梁骨重重挨了一杆子。他用左手掩护着后背,正巧被击中,立即感到麻木起来。为了躲避即将落在头顶上的球杆,清显为了寻找门口以便逃走,一回头,球杆打偏了,击中了鼻梁。清显被那里的椅子绊了一下,就像抱着椅子倒在了地上,鼻孔里立即流满了鼻血。球杆没有再继续追打过来。

恐怕清显每挨上一杆子,就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房门开了,祖母和母亲赶来了。侯爵夫人站在婆婆背后颤栗着。

侯爵手握球杆,剧烈地喘息着,呆然而立。

“出什么事啦?”

清显的祖母问道。

一句话提醒侯爵,这才发现母亲的身影,他一时不敢相信母亲会来这里。他没有预料,是妻子觉得事态紧急,才把婆婆叫来的。母亲平时一步都不肯离开那座养老宅子,今天倒是出乎意外。

“清显干了不体面的事,您看看那边桌子上蓼科的遗书就明白了。”

“蓼科自杀了吗?”

“接到邮局送来的遗书,我给绫仓打了电话……”

“哦,后来呢?”母亲坐在小桌旁边的椅子上,慢腾腾从腰带里掏出老花镜,像打开钱包一样,十分仔细地拉开天鹅绒镜盒。

夫人开始看到婆婆对倒地的孙儿瞧都没瞧一眼,老太太明显是想把他一手交给侯爵处理,这才是对孙儿真正的爱护。夫人看出这一点来,放心地跑到清显身边,他已经拿出手帕,摁住了鲜血淋漓的鼻子。清显没有受什么大伤。

“哦,后来呢?”

侯爵的母亲打开卷纸,又重复地问。侯爵心里已经感到气馁了。

“打电话一问,命保住了,眼下正在休养中。伯爵觉得很奇怪,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看来,他不知道蓼科给我寄来遗书的事。我提醒伯爵,千万不可把蓼科吃安眠药自杀的事泄露出去。不过我想,这事毕竟是我们清显惹起来的,不能一味怪罪对方,所以实在是不该打这个电话。我跟伯爵说了,最近尽快找时间见一面,商量一下。无论如何,得等这边表态之后才能采取行动。”

“说的也是……这话在理。”

老太太一边看遗书,一边漫然地应着。

她那肥厚而光亮的前额,以及用粗线条一笔勾勒的轮廓鲜明的面庞,如今依然保留着往昔日晒的肤色。一头剪得很短的白发,随便染上了黑色,显得极不自然……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刚健的乡土风格的整体形象,反而同这座维多利亚式样的台球室十分契合,简直就像裁剪下来镶嵌上去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