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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满含深情地辞退饭沼,清显认为这是饭沼自作自受。这个想法庇护了自己冷酷的心。而且,他对蓼科始终信守“这事我决不会告诉老爷”这一约定,颇为感激。这一切都来自水晶般冰冷、透明而带有棱角的心灵的功德。
饭沼离开府邸的时候……他来到清显的房子里辞行,他哭了。清显觉得他的眼泪里含着种种意思。饭沼似乎一直强调自己对清显很忠实,这使清显很不愉快。
饭沼本来没说些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儿哭,他想通过沉默对清显传达一些信息。他们七年间的交往,对于清显来说,开始于感情、记忆尚在朦胧中的十二岁时的春天,饭沼在他一懂事时就呆在这个家里了。清显整个少年时代,几乎身边都有饭沼的影子,一身污秽而深蓝色衣服的黑影。对于他的那种难以忍受的不满、愤怒和否定,清显一概装作漠不关心,但是越是如此,越是沉重地压上清显的心头。不过,另一方面,饭沼黯淡、阴郁的眼神所隐藏着的一切,使得清显少年时期难以避免的不满、愤怒和否定得以免除。饭沼所求取的东西,始终在饭沼的心里燃烧,他越是寄望于清显,清显越是远远离开他。或许这是自然的规律所致吧。
当他把饭沼作为自己的心腹,使他对自己的压力丝毫不起作用的时候,抑或清显就已经从精神上向今天的离别迈进了一步。这一对主仆互相之间是不应该有这种理解的。
垂首而立的饭沼穿着深蓝色衣服,敞开的胸脯映着夕阳,微微显露出杂乱的胸毛。清显用一副沉郁的目光望着那里,他的一颗富于威压性的忠诚之心,正是得到那堆厚重得令人心烦的肌肉的保护呢。他的肉体本身充满着对清显的责难,他那布满污秽粉刺的凹凸的面颊的闪亮,犹如洒在一片泥泞上的光照,辉耀着狂妄的余晖,向清显述说着,忠于自己的美祢也同他一道离开这个家。这是何等傲慢无礼!年轻的主子遭受女人的背叛,孤身一人;而学仆却获得女人的信任,趾高气扬,离开自己而去。而且,饭沼今日的辞别,从他那副表情上看,一直认为自己是完全出于对主子的忠诚之心,他对这一点坚信不疑。这种表现也使清显焦灼不安。
然而,清显一副贵族的态度,流露着冷漠的人情。
“这么说,你离开这儿不久,就同美祢结成夫妻吗?”
“是的,承蒙老爷的吩咐,就请答应我们吧。”
“到时候通知我,我要给你们送贺礼。”
“那太感谢啦。”
“一旦有了着落,来信告诉我地址,说不定我会去探望你们的。”
“少爷要是来玩,我们将感到万分高兴。不过,家里肯定又小又脏,让您受委屈,实在太过意不去啦。”
“用不着那样客气。”
“好,您既然说了……”
饭沼又哭了,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纸揩着鼻涕。
清显认为,自己口中吐出的一言一语,很适合眼下这种场合。无疑,他在这种场合十分流利地说出这些丝毫不带感情的话,反而更加令人感动。生存于感情世界的清显,如今更有必要学会心理政治学,这种学问必要时也应该能适用于自身。他穿上感情的铠甲,并学会了将铠甲揩拭得锃亮。
这位十九岁的少年,没有了烦恼和忧愁,从所有的不安中解脱出来,感到自己是个冷酷的万能的人。一桩事明明白白地了结了。饭沼走后,他从敞开的窗户里,眺望着绿叶翠碧的红叶山映在湖水中的美丽的倒影。
窗边的大榉树,枝叶繁茂,一团深绿,站在这扇窗户前边,不伸长脖子就无法看到九段瀑布落进深潭的那一带场景。湖水也一样,靠近岸边的大部分水面,覆盖着淡绿的莼菜叶;萍蓬草鹅黄的花朵还不怎么惹眼;透过大厅前石板桥迂曲的桥洞,花菖蒲那一簇簇绿剑般锐利的叶片丛中,浮现着紫色和白色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