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3/4页)
皇后气度高雅,聪明伶俐,无与伦比,可是此时上了年纪,已经近六十岁了。与皇后相比,春日宫妃三十光景,品貌双全,体态丰盈,宛如一朵鲜花,冁然盛开。
至今,浮现在清显眼里的,不是诸事都喜欢朴素的皇后的裙裾,而是妃殿下那飘舞着黑色斑纹的大幅毛皮周围,镶嵌着无数珍珠的裙裾。皇后的裙裾有四个把手,妃殿下的裙裾有两个把手,清显等侍童们经过多次反复的练习,握着把手走路并不感到困难。
妃殿下的头发漆黑,云髻盘鸦,光洁莹润,垂下的几根发丝,次第同丰腴、雪白的颈项融合一体,一直飘散于穿着袒胸礼服的浑圆的香肩之上。她端正姿势,径直果断前行,玉体轻摇,那动作虽然没有传到裙裾上来,但在清显眼里,那似扇形展开的香气馥郁的白色,随着音乐的旋律,宛若山巅的残雪,于飘忽不定的云影里时隐时现,或浮或沉。此时,他有生第一次发现那令人目眩的女性美的优雅的核心。
春日宫妃的衣裙上洒了大量法国香水,浓郁的馨香压倒了陈旧的麝香味儿。清显走在廊下,半道上打了个趔趄,一瞬间,裙裾向一边强拉了一下。妃殿下微微倾过头来,朝着失态的少年亲切地一笑,丝毫没有嗔怪的意思。
妃殿下并非明显地回头观望,她依然亭亭玉立,只是稍许侧过脸来,掠过一丝微笑而已。这当儿,几丝鬓发轻轻飘过直立的雪白的面颊,细长的眼角里黝黑的眸子,倏忽点亮一星火焰般的微笑,端正的鼻官无意中显得清净而又挺秀……妃殿下一瞬间的侧影,犹如微微倾斜的某种清净的结晶的断面,玲珑剔透,又像刹那间一闪即逝的彩虹。
再说父亲松枝侯爵,在这个贺宴上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身穿华美的礼服,一副光艳动人的样子,想起长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心中充满无限喜悦。由此,他感到不管自己有多么高的身份,曾经在自家恭迎圣驾光临,但只有这时才彻底治愈了占据他整个心胸的似乎是赝物的感觉。他从亲儿子身上看到了宫廷和新华族真正的亲密交往的形式,以及公卿和武士最终的结合。
侯爵在贺宴上,从人们对儿子的交口称赞中,起初感到喜悦,最后觉得不安。十三岁的清显长得太漂亮了。比起其他侍童,不论如何舍弃偏爱的目光,清显的美丽都是格外出众的。他的白嫩的面庞兴奋地透着几分红晕,眉清目秀,充满稚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放射着明丽的黑黝黝的光亮。
受到众人言语的触发,侯爵从亲儿子的过分美艳之中,反而清醒地觉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美貌。侯爵的心里产生了不安的征兆。但是,他又是个极乐观的人,这种不安只限于当时那种场合,过后又从心里洗涤尽净了。
其实,这种不安倒是沉淀在饭沼的心底里了,自打清显捧裾那年的前一年,十七岁的饭沼就住进这座府第里了。
饭沼作为清显的学仆,受鹿儿岛乡间中学的推荐,以学业优秀、体魄健全之名誉,被送到松枝家里来。松枝侯爵的先祖,在当地被看作豪宕之神,饭沼只是透过家庭和学校传闻的这位先祖的面影,想象着侯爵家的生活情景。但是,来到这里一年,侯爵家的奢侈已经推翻了他脑里的影像,伤害了这位朴素少年的心灵。
对于其他的事情,他尽可以闭起眼睛,但对于惟一托付给自己的清显,他却不能这样做。清显的美貌、怯懦,以及对事物的感受方法、思维方式、志趣和爱好,这一切都不能使饭沼满意。侯爵夫妻的教育态度,也是出人意表的。
“俺即使当了侯爵,俺的儿子也决不会照这样培养。侯爵对于先祖的遗训是怎么想的呢?”
侯爵只是对于先祖的祭典十分认真,但平时很少言及先祖。饭沼时常梦想着,要是侯爵能够多少谈谈先祖的往事,表述自己对于先祖美好的追慕之情,那该多好。然而,一年过去,他的希望也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