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12页)
莉迪亚却没有任何消遣来帮助自己忽视她的世界中那个“母亲”形状的黑洞,内斯与“对接适配器”“溅落”“远地点”等等术语做伴时,她注意到了一些事,这个没有母亲的家,发出了异样的味道。一旦发觉到这一点,就再也无法忽略。莉迪亚开始做噩梦,梦见她和蜘蛛一起爬行,她和蛇绑在一起,她淹死在茶杯里。有时,当她在黑暗中醒来,能听到楼下的沙发咯吱作响——那是她父亲在辗转反侧。在这样的夜晚,她永远无法再次睡着,日子变得粘稠沉闷,犹如糖浆。
家里只有一样东西能让莉迪亚想起母亲:那本红色封面的大烹饪书。她父亲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内斯埋首于百科全书的时候,她就钻进厨房,从柜台上把书取下。虽然只有五岁,她已经认得一些字了——当然不像内斯读得那么流畅——她念叨着食品的名字:巧克力欢乐蛋糕、橄榄面包、洋葱奶酪羹。每次打开这本烹饪书,扉页上的女人都更像一点她的母亲——微笑的样子,向后翻的衣领,不直接看你而是望着你身后的眼神。她母亲从弗吉尼亚回来以后,每天都会读这本书,下午莉迪亚放学回家的时候,晚上莉迪亚睡觉之前。有时候,到了早晨这本书还搁在桌上,似乎她母亲通宵都在读它。这本烹饪书,莉迪亚知道,是母亲最喜欢的读物,她会像信徒抚摩《圣经》一样翻阅它。
七月的第三天,她母亲已经失踪两个月了。莉迪亚窝在餐桌底下她最喜欢的角落,再次捧起烹饪书。那天早晨,她和内斯要父亲买热狗和国庆焰火。詹姆斯只说了一句:“再说吧。”他们知道,这话的意思是“不”。母亲不在,这个国庆日不再有烧烤和柠檬汁,他们也不会去湖边看烟花了。只有花生酱和果酱,而家里的窗帘依旧紧闭。她翻动书页,看着上面的奶油派、姜饼屋和牛排大餐的照片,发现其中一页的侧面画着一条线。她念出画线的字句:
什么样的母亲不喜欢和女儿一起做菜呢?
下面一句是:
什么样的女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学做菜呢?
整页纸坑坑洼洼,似乎被雨水打湿过。莉迪亚像读盲文那样用指尖抚摸着纸面上的凸起。起先,她不明白这一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直到一滴泪水溅落在纸面上,她用手一擦,书页上留下一个凸起的斑点。
这样的痕迹比比皆是,她母亲一定也是边哭边读这一页的。
这不是你们的错,她父亲说过,然而,莉迪亚知道,这是他们的错。他们做错了事,她和内斯。不知怎么,他们惹她生气了。他们没有满足她的期待。
如果她母亲能回家,让她喝完自己的牛奶——莉迪亚想,书页模糊起来——她一定会喝完。她会自觉刷牙,医生给她打针的时候也不哭。母亲一关灯,她就睡觉。她再也不会生病。母亲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要实现母亲的每一个意愿。
远在托莱多的玛丽琳并没有听到她幼小的女儿无声的许诺。七月份的第三天,莉迪亚蜷在餐桌底下的时候,玛丽琳正趴在一本新书上,《高等有机化学》。期中考试就在两天后,她已经复习了一上午。玛丽琳捧着笔记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本科时代,连签名也恢复了结婚以前的柔和圆润——结婚后,她写出的字都变得刚硬紧绷。她的同学都是些大学生,有的勤恳用功,盼望拔得头筹,有的勉力维持,以及格为最高目标。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视她为异类,而是像对待别人一样,表现得安静、礼貌、专注。在凉爽的讲堂里,他们共同观察分子结构,打上“乙基、甲基、丙基、丁基”等一干标签;课程结束时,他们切磋笔记,交流心得,她依然能像从前那样画出优美简洁的分子链。她告诉自己,这证明我和其他人一样聪明。我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