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4/6页)

女仆不敢抬头看豆叶。即使豆叶托起她的下巴,女孩还是眼珠朝下,仿佛它们是两粒重得举不起来的铅球。当我们离开茶屋时,我们可以听见初桃的声音从上面的窗户里传出来——因为这条巷子非常窄,什么声音都有回响。

“啊,她叫什么来着?”初桃说道。

“小叶子。”一个男人说。

“不是小叶子。是小百合。”另一个男人说。

“我想就是这个名字。”初桃说,“可是说真的,那真是太令她难堪了……我一定不能告诉您!她看起来像个好姑娘……”

“我对她没有太深的印象。”一个男人说,“不过她非常漂亮。”

“那双眼睛真是太特别了!”一名艺伎说。

“你们知道前几天我听到一个男人怎么说她的眼睛吗?”初桃说,“他告诉我说它们的颜色同碾碎的蠕虫一样。”

“碾碎的蠕虫……我过去肯定从没听人这样形容过一种颜色。”

“唔,让我告诉你她的一些事情。”初桃继续说道,“不过你一定要保证不传出去。她有某种病,她的胸脯看起来跟老太婆没两样——全都耷拉下来,满是皱褶——真的,太可怕了!我曾在浴室里见过一次……”

豆叶和我一直在驻足聆听,但听到这里,豆叶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我们便一起走出了小巷。豆叶停步朝大街各处望了望,说:

“我在想我们可以去哪里,但是……我连一个地方都想不出来。如果那个女人能在这里找到我们,那我估计我们去祇园的任何地方都会被她发现。在我们想出新计划前,你还是先回你们艺馆去吧,小百合。”

以上的这些事情过去几年后,正是二战时期,一天下午在一场在枫树下举办的宴会上,一名军官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把它放在草垫上向我炫耀。我记得自己当时被手枪的美丽震住了,金属闪烁着幽暗的灰光,线条平顺完美。抹过油的木制枪柄上有许多华丽的木纹。不过当我听军官讲故事时,一想到枪的真正用途,我就再也不觉得它美了,只能感受到它的恐怖。

初桃破坏了我的初次亮相后,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就和枪一样恐怖。这倒不是说我过去从来不觉得她坏,但那时我总是很羡慕她的美丽,而现在我不会再羡慕了。我本该每晚出去参加许多宴会,有十到十五个宴会,可是现在我被迫留在艺馆内练习舞蹈和三味线,仿佛我的生活毫无变化,还是跟前一年一样。当盛装的初桃在走廊里与我擦肩而过时,她化着白妆的脸在深色袍子的映衬下,就像夜空中的明月,我敢肯定即使是瞎子也会觉得她非常美丽。可我看见她,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仇恨,连耳朵里听到的脉搏跳动声都充满了恨意。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数次被召去豆叶的公寓。每一次,我都希望她会说她已经找到了躲避初桃的办法,但她只是要我帮她办一些不能托付给女仆的差事。一天下午,我问她是否知道我的将来会是什么样。

“恐怕你目前是被社交界驱逐出境了,小百合小姐。”她回答,“我希望你能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去击溃那个邪恶的女人!不过在我想出办法以前,你跟着我在祇园转悠对你没有好处。”

当然,我听到这话感到很失望,但豆叶说得很对。初桃对我的讥讽会破坏我在男人眼里的形象,甚至还会让祇园里的女人看不惯我,所以当下我还是呆在家里比较好。

所幸的是,豆叶神通广大,还是不时设法为我安排一些可以安全出席的活动。初桃或许堵死了我在祇园的通路,但她无法把祇园以外的整个世界都堵死。当豆叶去参加祇园外的活动时,她经常邀我同去。一次,豆叶受邀去神户为一家新工厂剪彩,我就跟着她坐火车去了那里。另一次,我和她一起陪同日本电话电报公司的前任社长乘着豪华轿车游览京都。这次观光之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领略到小小祇园以外的京都风情,当然也是我第一次乘坐轿车。那些年里,我其实真的不了解穷人们的生活有多艰难,直到我们沿着城南的河边行驶,看见许多蓬头垢面的妇女在铁轨边的树下哺育她们的孩子,男人们穿着破烂的草鞋蹲在草丛中。我倒不是说穷人从来不会出现在祇园,但我们确实极少见到这些忍饥挨饿、穷到连澡都洗不起的农民。我从未想到自己——一个受初桃欺凌和奴役的女孩——在大萧条时期过的日子居然还算是不错的。但是那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