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6页)
一般来说,祇园大街上的男人是不会注意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女孩的,尤其是在我哭得像个傻瓜的时候。假如有个男人确实注意到了我,他肯定也不会和我说话,除非是叫我别挡着他的路,或诸如此类的事。然而,这个男人不仅耐心地同我讲话,而且态度非常友善。他对我说话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一个大家闺秀——或许就像他一个好朋友的女儿。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们公平、甚至友善地对待我——在那个世界里,父亲不会出卖他们的女儿。我周围喧嚣嘈杂的人声似乎消失了,或者至少是我感觉不到了。当我抬起头看着这个跟我讲话的男人时,我觉得自己仿佛把痛苦都留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我很乐意向你描述他,但我只想出一种表达方式——我要说说养老町的一棵树,它就立在临海的悬崖边。由于海风的作用,这棵树的表面和浮木一样光滑,而且我四五岁时,有一天在树上找到一张男人的面孔。就是说,我发现了一块盘子大小的光滑疤结,两边各有一块凸起像颧骨,它们造成的阴影像两个眼窝,眼窝下面稍鼓起来的部分就像鼻子。整张脸略微向一边倾斜,疑惑地凝视着我;我觉得它像男人的脸,这个男人和树一样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这张脸上有一种冥想的表情,我猜想自己是发现了一张菩萨的面孔。
那个在街上和我说话的男人也同样有一张宽宽的平静脸庞。此外,他的容貌非常光洁安详,让我感觉他会一直平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我不再悲伤。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灰色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直。但是我无法长时间地注视他。他看上去实在是太优雅了,我只得面红耳赤地移开目光。
他的一边站着两个比他年轻的男人,另一边站着一名艺伎。我听见艺伎轻轻地对他说:
“唷,她不过是一个女仆!大概跑腿时绊到了脚趾。肯定很快就会有人来帮她的。”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你这么对别人有信心,严子小姐。”这个男人说。
“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真的,会长7,我认为您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在祇园跑腿时,我经常听见有人被称呼为“部长”,偶尔也听到过“副社长”。但是我很少听见“会长”这个头衔。通常被称作“会长”的男人都是秃顶加蹙眉,在街上昂首阔步时身后总是簇拥着一批下属。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跟一般的会长是如此不同,尽管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也猜得出他的公司可能不很大。一个大公司的老板是不会停下脚步和我说话的。
“你是想跟我说呆在这里帮助她是浪费时间吗?”会长说。
“噢,不。”艺伎说,“只是没有时间可供耽搁了。我们可能已经赶不上演出第一幕了。”
“行了,严子小姐,你自己肯定也同样身处这个小姑娘的境地。你不能假装一个艺伎的生活总是那么简单。我认为你们所有的人——”
“我也身陷过她所处的境地?会长,您的意思是……我也曾当众出丑?”
这时,会长转身吩咐那两个年轻的男人带严子去剧院。他们鞠躬后就上路了,会长留下没有走。他看了我很长时间,我却不敢回看他。最后,我说:
“不好意思,先生,她说得没错。我只是一个傻姑娘……请您不要因为我误了看戏。”
“起来站一会儿。”他对我说。
我不敢违抗他,尽管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我显然是多虑了,因为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替我擦去脸上的沙砾,那是我刚才从石墙上沾下来的。站得离他这么近,我都可以闻到他光洁的皮肤上的爽身粉味,这让我回想起大正天皇的侄子来我们小渔村的那一天。那位皇亲什么也没做,只是踏出轿车,走到出海口再走回来,朝跪在他面前的人群点了点头。他穿着一套西服,这是我头一回见到西服——虽然不应该,可我还是偷看了他几眼。我还记得他嘴唇上的胡须是精心修剪过的,和我们村里的男人截然不同,村里男人脸上的胡子都是乱糟糟的,就像路边的芦苇。天皇的侄子大驾光临之前,我们村里从来没出现过什么大人物。我想皇亲来的那天,那种高贵、隆重的气氛触动了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