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8页)
“别宫先生,呆会儿你能否把垃圾带出去?我想出发了。”
入口处并没有什么垃圾;她指的是我。别宫先生说他以为有足够的空间让初桃小姐通过。
“你也许不介意离她那么近。”初桃说,“可我看到街的一边有垃圾时,我就会穿过去走另一边。”
突然,一个老女人出现在初桃身后的门廊里,她高个子,身上有许多疙瘩,就像是一根竹竿。
“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忍受你,初桃小姐。”老女人说。可她还是示意别宫先生再次把我带到大街上去,别宫先生照做了。然后,她非常笨拙地往下走到门口——她一半的臀部撅向外面,这使她走路很艰难——穿过去走向墙壁上的一个小橱柜。她从里面拿出一块什么东西,我觉得像是打火石,还拿出一块类似渔夫用的磨刀石的长方形石头站在初桃的身后,用打火石敲击长方形的石头,弄出一小团火星跳在初桃的背上。我一点儿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由此你可以知道,艺伎甚至比渔民还要迷信。一个艺伎从来不在晚上出门,除非有人在她背后弄出象征好运的火花。
初桃这才走出门,她走路的步幅小得看起来像是在滑行,只有和服的底部会有一点颤动。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一名艺伎,因为她比我几个星期前在千鹤镇所见到那个艺伎档次高太多了。我判断她一定是登台表演的。我们一起目送她飘然而去,然后别宫先生把我交给入口处的老女人。他爬回到人力车上和我姐姐坐在一起,车夫便抬起车把。不过我并没有看到他们走,因为我跌坐在门口痛哭。
那个老女人一定是同情我;因为我在那里痛苦地啜泣了好久都没有人来碰我。我甚至听见她让一个从里面走出来跟她说话的女仆别出声。最后,她把我扶起来,从她朴素的灰色和服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替我把脸擦干。
“行啦,行啦,小姑娘。不必这么担心。没有人要把你烧熟了。”她说话的口音同别宫先生和初桃一样奇怪,听上去跟我们村里人说的日语太不一样了,因而我理解她讲话有困难。可是不管怎么样,她是我那天碰到的说话最和气的人,所以我打定主意要照她说的做。她让我叫她阿姨。然后,她低下头来看我,一本正经地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
“天哪!那么惊人的眼睛啊!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不是吗?妈妈一定会很兴奋。”
我立刻想到了这个女人的妈妈,无论她是谁,一定很老了,因为阿姨紧紧扎在脑后的头发大都已经灰白,只剩下几绺黑发。
阿姨领着我穿过门廊,我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两边各有一栋建筑,走廊通向一个后院。两栋建筑中有一栋是座小小的宅子,就像我在养老町的家——两间房,地板就是泥地;这原来是女仆住的区域。另一栋建筑则是一幢雅致的小房子,盖在石头的基座上,这样猫就有可能爬到房子下面。两栋建筑之间的走廊是没有顶的,抬头就能看见黑夜,这让我感觉自己是站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而非一幢房子里——尤其是因为我还能看见庭院尽头其他几幢小小的木头房子。当时我并不知道,在京都的这个区域,最典型的寓所就是这副模样。盖在庭院里的那些建筑虽然给人的印象是一组小房子,但其实仅仅是几个厕所和一间梯子摆在外面的两层储藏室。整个寓所的占地面积比田中先生在乡下的房子还要小,只能容纳八个人。或者应该说是九个人,既然我已经到了这里。
我搞清楚了所有这些小建筑的奇特布局后,注意到了那幢主楼的雅致。在养老町,木建筑都更接近灰色而不是棕色,还会遭到咸湿空气的侵蚀。可是在这里,木头地板和横梁在黄色的电灯光照耀下都闪烁着光芒。通往前厅的走道上有几扇由纸屏风组成的移门,还有一段直直向上的楼梯。有一扇门开着,我可以看见里面的一个木头橱柜及上面的佛龛。主楼里的房间是供家里人使用的——也包括初桃,尽管我后来得知她根本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当家里人要去庭院时,不会像仆人那样走那条泥土走廊,在房子的一边她们有一条铺着抛光木地板的专用坡道。甚至连她们的厕所也是独立的——楼上的归家里人用,楼下的给仆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