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塔克特的亚瑟·戈登·皮姆的叙述(第37/70页)
这时我对他们说,我愿意接受这一提议,只恳求暂缓一小时,看看包围着我们的雾气会不会散开,也许我们又能看见刚才看见的那条船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才使他们答应推迟一小时。不出我所料(紧刮起了一阵微风),没到一小时雾就散了,可没看见船,我们便准备抽签。
我真的极不愿意讲述随后出现的那桩骇人听闻的场景。那一幕幕一段段的细节,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法使那种印象从我记忆中抹去一丝一毫,对那场景的回忆也将使我的有生之年充满了痛苦和悲伤。让我尽量依所述事件的特点,尽快把这部分故事叙述完。我们每人都得在这一可怕的抽签中抽一次机会,而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抽草签。为此我们从木板上扳了些细碎木刺,由我做掌签人。我退到了船体的一端,我可怜的同伴们则一言不发地退到另一端,背朝着我。在这段极其可怕的事件我所忍受的最痛苦的焦虑,是当我在排签的时候。人对活下去丧失了欲望的场景可能并不多见,而赖以维系生存的力量越虚弱,求生的欲望便越强。但既然干这件事不得说话,任务本身十分确定,性质十分严峻(与喧嚣翻腾的海上风暴和步步进逼的饥饿恐惧完全不同),我便有机会去思考,如何能逃过这一为了最为骇人听闻的目的的最为骇人听闻的死亡。可此时,曾经让我精神振作的那股力量却像风中羽毛那样四散飞去,使我听任最可怜的恐惧心情的摆布。起先,我无法使用手指,两只膝盖直打哆嗦,使我无法振作起一点力气去扳下木刺,再把它们拼起来。我心里飞速闪过无数个荒唐的主意,想逃脱这一场可怕的投机。我想过朝他们跪下去,求他们别让我抽签,也想过突然向他们冲过去,弄死其中的一个,从而使抽签变得没有必要——总之,什么都想到了,就是不愿意继续我手边的事情。就这样,我在这些愚蠢的念头上浪费了很多时间,最终帕克的声音把我唤了回去,催我赶快让他们从可怕的焦虑中解脱出去。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把木签排好,一心做着幻想,想着如何能让受难的同伴抽到那根短签,因为大家同意,谁抽到四根中最短的那根,谁就得为其他人的生存而死。要是有人谴责说这么做显然太没有人性,那就把他放到类似的情景下试试看。
最后,再也没法拖时间了。我朝前甲板走去,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同伴们就在那里等我。我伸出握着签条的手,彼得斯立刻就抽了一根。他得救了——至少,他的那根不是最短的,这样我得以逃脱的机会就少了一个。我鼓起全部勇气,把木签放到奥古斯特面前。他也立刻就抽了一支,他也得救了。是死是活,机会就剩下一半了。这时候,我对我的同伴,尤其是帕克产生了一种最激烈、最魔鬼般的仇恨。不过这感觉并不持久,我浑身颤抖,两眼紧闭,最终还是把剩下的两根签举到他面前。他足足犹豫了五分钟才下决心抽了一根,而在那五分钟绞心的悬念里我一次也没敢睁开眼睛。两根签中的一根很快就从我手中被抽去了。决定出来了,可我还不知道对我是否有利。谁都没说话,我还是不敢朝我手中的那支签看一眼。最后,还是彼得斯拉住我的手,我迫使自己抬眼一看,立刻从帕克的脸色上看出我安全了,而他是中签要去死的那个。我大口喘着气,一头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
我从昏厥中醒来,正好目睹了悲剧的结尾,目睹了造成这场悲剧的主要人物的死亡过程。他没做任何抵抗,听任彼得斯用刀刺进他后背,立刻倒地身亡。随后的那场可怕的盛宴我不能再多说了。这样的事情可以在想象中出现,可语言就根本无法把那种极端的恐怖现实刻写在人心头。说下面几句就够了:我们喝了牺牲者的血,稍微减轻了干渴的痛苦,又一致同意割下死者的手脚脑袋和内脏,一起扔到海里,我们捣碎了剩下的躯体,在七月十七、十八、十九、二十那永世难忘的四天里,把它全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