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擦肩(第2/6页)
屈原不语,放下酒杯,正襟危坐道:“你我平日俱忙公务,竟无好好说话之闲,今日且畅所欲言。”
师甲点头道:“甚好。屈大人不知,十余年前我酒后失言,误了大事,那之后便滴酒不沾。”随即无奈笑道,“凡宜人者,也必害人。人最怕不过耽溺。不论耽溺于酒、耽溺于权术,还是耽溺于男女之情,尽一时欢畅,残局常要终生来偿。”
屈原像被戳了一下,心头忽然一紧,便闷头饮下一杯酒。又听师甲喃喃道:“生于乱世,更不敢饮酒。老夫现在虽只身负卑职,但见权县农奴主攀附权贵、张扬跋扈,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心中亦不好受。直至屈大人任县尹,权县才有了一丝生机。如此,老夫更要如履薄冰,步步为鉴。酒,是再也不碰的。”
屈原苦苦笑道:“一直保持清醒明爽,甚难。”说罢又自饮一杯酒。
酒入愁肠七分醉,屈原恍惚道:“先生是难得的清醒之人,我将权县托付于你可好?”
师甲一惊,看向屈原道:“权县才有起色,大人这是何故?”
屈原垂头于双臂间,摇头道:“我亦不忍,只是……情非得已。”
“大人可是有棘手之事?若不好亲自处理,老夫可相助啊。”师甲焦急道。
屈原边饮边道:“帮不了,谁也帮不了……”说罢长叹一声,伏案不起。
莫愁自从从屈原那儿得了消息,亦是夜夜难眠。
明早便是他们约好私奔的时候。这一天午时,莫愁备了满满一案佳肴。乙儿极兴奋,不停叫道:“这是什么日子?家中要来客人吗?”
莫愁凄凄一笑,并未答他,只对卢茂低声道:“爹,吃饭吧。”
卢茂看也不看她,乙儿又缠上来道:“几时客人才来?几时才能吃饭?”莫愁轻轻抚摸他的头道:“没有什么客人,不过想做些美味与你们。等爹同来吃吧。”
卢茂经不过乙儿纠缠,默然坐下,只匆匆吃了两口,便放下竹箸,进内室去了。
乙儿到底是孩童,依然笑道:“阿姐手艺极好,我又要添饭了。”莫愁接过那陶豆,并未起身,只看向乙儿柔声道:“乙儿若长大了,可以照顾爹爹吗?”
乙儿一愣,不禁调笑道:“阿姐这话有差,我不仅照顾爹,亦要照顾阿姐啊。”莫愁眼眶一红,慌忙起身道:“我去添饭与你。”
卢茂在内室将这些话一一听去。他看莫愁这几日神思恍惚,又默默收了东西,心下早明白十分,今日见那一桌佳肴,知是告别之意,一时心如刀绞。他怕自己在食案上难以抑制,更怕伤了卢乙,只能忍痛回到内室。此时他紧紧咬着嘴唇,努力平稳气息,然而越是压抑,那悲痛就越狂烈地蔓延,忽然,一阵腥气冲咽,卢茂剧烈地咳嗽,他慌忙用衣袖掩嘴。这时莫愁冲进来道:“爹怎么了?”卢茂慢慢平静下来,莫愁扯下他手臂一看,袖上尽是斑斑驳驳的血丝。
“爹!”莫愁惊叫道。
卢茂摇头道:“不碍事,不过是年纪大了。”
莫愁的泪滚落下来,哽咽道:“爹,女儿……”
卢茂嘴角微微一动,只静静道:“莫愁,给你娘上炷香吧。”
“莫愁,你还记得你娘吗?”卢茂在素芩的牌位前,轻声问道。
莫愁垂泪摇头,低声道:“每次问,爹什么都不说,时间久了,我连模糊的印象都没了。”
“你娘不是普通的农家女子,她是……大楚巫。”卢茂顿了一顿,终于开口道。
楚重巫。后世记:“巫……以舞降神者也。”“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
莫愁一怔:“大楚巫?”童年的事在她大病一场后几乎忘尽,母亲就是一个极美的影子。然而她似乎天赋异禀,极善歌舞,诗辞一读便通,常令邻人惊异,这么看来,她继承了母亲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