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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又迟疑了一秒钟,他的脸像正在崩溃而勉力支撑的堤坝,诅咒之潮压力太大,随时可能冲毁堤坝奔泻而下。但是他突然咬紧牙关,转身急步走向门口,动作之突然可与她先前蓦地现出负罪神色相比。
“史密森先生!”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摆出一副绝不宽恕的架势,狠狠地盯着他面前的房门。他听见她的衣服发出的轻微声。她就站在他的背后。
“这不是证明我刚才的话说对了吗?我们最好永远别再见面了。”
“照你的逻辑,似乎我对你的真实本性很了解。其实我并不了解。”
“你能肯定吗?”
“我原来以为你在莱姆镇时的女主人是一个自私而偏执的女人,现在我才明白,跟她雇用的职业女伴相比,她简直称得上是圣人。”
“明知我不能像一个妻子那样去爱你,却说你可以娶我,这样做就不自私了吗?”
查尔斯冷冷看了她一眼,“你曾经说过,我是你最后的依靠,是你生活中仅存的希望。现在我们的处境颠倒过来了。你没有时间理会我了。很好。但是你不要为你自己狡辩,这样做只能给你已经造成的巨大伤害再添一层恶意。”
这就是他始终在考虑的对她的驳斥,既是最有力的,也是最可鄙的。当他把自己的论点说出来的时候,他无法掩盖自己在颤抖,无法掩盖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表明他愤怒到了极点。他十分痛苦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强使自己走上前去开门。
“史密森先生!”
现在他又感觉到她用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又一次迈不开步子了,他恨她那只手,恨自己软弱,竟然被她的一只手搞得不能动弹。她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来告诉他她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也许只不过是表示遗憾或者道歉罢了。如果真是如此,她的手一碰到他马上就会抽回去的,可是她这一手不但在心理上而且在肉体上都把他留住了。他十分缓慢地回过头来望着她,使他大为震惊的是她的眼睛里(如果不是嘴角的话)竟然有一丝笑意,他以前也见到过,很奇特,是在他们差点让萨姆和玛丽撞上的时候。这是在讽刺他吗,告诉他对待生活不要太认真吗?是对他的不幸进行最后一次幸灾乐祸的嘲笑吗?果真如此的话,当他用痛苦的、完全不带幽默的目光探察她的时候,她的手也早该放下来了。可是他感到自己胳膊上的压力仍然存在。她仿佛是在说,瞧,难道你就看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仍然存在吗?
他终于明白了。他低头看她那只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她的脸。她的双颊慢慢红了起来,眼睛里的笑意也消失了,这似乎就是她做出的回答。她把手放下来,收回到她的体侧。他们继续相互盯着对方,仿佛他们的衣服突然间全都掉光了,两人赤身裸体互相面对,但是在他看来,这种裸体与性欲无关,它是医学临床裸体,隐藏的癌肿终于令人厌恶地暴露无遗。他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她的真实意图,但是他只找到了一种精神,一种除了它自身以外一切都准备放弃掉的精神——为了保存它自身的完整,准备放弃真理,放弃感情,甚至放弃女人的端庄稳重。在这种可能出现的最后牺牲面前,他一时间受到了诱惑。现在他看清楚了,她使的这一招是虚的,背后隐藏着恐惧,如果接受她的柏拉图式——即使是再多一天亲密,永不真心奉献——的友谊,将会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
但是他刚认清这一切,马上就看出了这样一种安排的实质:他在这幢邪恶之宅将成为众人私下嘲弄的对象、一个小心翼翼的求爱者、一头宠物驴。他还看到了自己确实比她优越的地方: 不是出身或教育方面的优越,也不是智力或性别上的优越,而在于一种让步的能力,同时也是一种绝不做可耻让步的能力。她的让步是为了占有,占有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奇特魅力,或许是因为占有别人对于她极其重要,非不断反复占有不可,只靠征服一次绝对满足不了她的要求,还可能是因为……这是他无法知道的,永远无法知道——占有他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