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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站在一扇窗前,背对着他。
“我给他当文书,是他的助手。”
“你还当他的模特?”
“有时候。”
“我看出来了。”
其实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或者说他只用眼角看到门边桌上有一幅速写,画的是一个裸女,腰部以上赤裸,双手捧着一只细颈椭圆土罐置于髋部。脸不像是萨拉的,但是因为选取的角度的关系,他也不能肯定就一定不是。
“自从你离开埃克塞特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才住了一年。”
他心里很想问她一些问题,比如他们是怎样相遇的,他们住在一起有什么条件。但是他犹豫不定,随后把帽子、手杖和手套放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此时她的一头秀发尽显风采,几乎垂到腰际。她的个头仿佛比他记忆中的小了,比以前纤弱了。一只鸽子拍打着翅膀停在她面前的窗沿上,受了惊又悄悄飞走了。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底下几个男人走的时候,边走边低声谈话。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房间。他们之间隔着一切。沉默令人难以忍受。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把她从贫穷中救出来,让她不必在刻薄的人家干刻薄的工作。他可以说是全副武装,做了充分准备,要来杀死恶龙,可是眼前的女子却打破了一切常规,没有锁链,没有哭泣,没有伸手乞求帮助。他倒像是来参加一个正式晚会,一次化装舞会。
“他知道你未婚吗?”
“我冒充寡妇。”
他的下一个问题提得很笨拙,但此时他已丧失了一切谈话技巧。
“我相信他一定是死了老婆?”
“的确死了,但在他的心中她还活着。”
“他尚未再婚吗?”
“他和他的兄弟共住这幢房子。”接着她又说出另一个也住在这里的人的名字。她列举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仿佛是为了暗示查尔斯几乎没有掩饰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但是她补充的那个名字,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任何一个体面的维多利亚时代人极可能听了会非常反感。他的诗歌所引发的巨大恐惧早已由约翰·莫利公开道出,约翰·莫利堪称是一位天生要成为时代发言人的杰出人物。查尔斯还记得他的谴责中最核心的一句话:“属于一群色情狂的好色桂冠诗人”。他就是房子的主人!他不是听说过他吸鸦片吗?如果把领他上楼的姑娘也算进去,查尔斯马上想到,他们在一起淫乱的不止四个人,而是五个人。但是从外表看,萨拉没有任何纵欲的迹象。如果把诗人作为比照,反而可以证明她的清纯。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位著名演讲家兼评论家,虽然他的想法有些夸张,但在当时受到广泛的尊重和崇敬则是毫无疑义的,他到这样一个罪恶的魔窟来干什么呢?
以上我是在过分强调查尔斯的思想中比较坏的一面,即有点儿像莫利的、随波逐流的一面;其实他那比较好的一面,即以前曾使他能一眼看穿莱姆镇人对她的真实天性怀有恶意的一面,正在竭力排除他的各种怀疑。
他开始用平静的声音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在他头脑中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咒骂他解释得过于拘谨,咒骂他心中有一个障碍,使他不能向她倾诉自己无数个孤寂难熬的日日夜夜,不能对她说她的灵魂一直伴随着他,在他上方,在他面前……还有眼泪,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诉说自己伤心落泪。他对她说了那天晚上在埃克塞特发生的事、他的决定,还有萨姆的恶劣背叛。
他先前曾希望她能转过身来。但是她一直俯视着下面的青草绿叶,背对着他,使他看不见她的脸。花园里的青葱草木间有孩子在嬉戏。他静默下来,走到她的身后。
“我所说的一切你都不在乎吗?”
“我很在乎。太在乎了,我……”
他轻柔地说,“请你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