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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帝,上帝决定他们彼此分离。
中间应该隔着深不可测、
带有咸味、使他们日益疏远的大海。①
尽管查尔斯经历了自己制造的这一切痛苦,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自杀。当他幻想自己摆脱了时代、血统、阶级和国家的束缚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由在很大程度上体现在萨拉身上,体现在他假想的与萨拉共同的流亡之中。他不再很相信那种自由了,他觉得自己过去只是从一个陷阱或监狱到另一个陷阱或监狱。但是在这种孤独地旅行的状态下,他也还是可以找到自己的精神寄托。他虽然成了一个流浪者,但是他毕竟与众不同,无论他所做的决定结果证明是愚蠢的还是聪明的,能做到这样的人毕竟很少。时不时地他会看到一对新婚夫妻,这时他又会想起欧内斯蒂娜。他于是扪心自问,他是羡慕他们还是可怜他们呢?他发现自己在婚姻问题上起码没有什么遗憾。不管他的命运多苦,总比他拒绝接受的命运要高尚。
他在欧洲和地中海地区的旅行大约持续了十五个月,其间一次也没有回过英国。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密切的书信联系,仅有的几封信大部分都是写给蒙塔古的,只谈正事,交代他下一次把钱寄到什么地方等。他授权蒙塔古不时在伦敦的报纸上刊登广告:“请萨拉·埃米莉·伍德拉夫或知道她现住处的人……”但是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罗伯特爵士从信中获悉查尔斯解除婚约的消息后,心里非常难过,但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办喜事,心里美滋滋的,很快也就把这件事忘了。管它呢,查尔斯还年轻,他还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一个同样好的,甚至好得多的妻子。他至少使罗伯特爵士摆脱了因为与弗里曼成为姻亲而造成的尴尬。这位侄子在离开英国之前,曾去看望过一次贝拉·汤姆金斯太太。他不喜欢这位太太,为他的伯父感到难过。伯父再次表示要把小别墅送给他,他谢绝了。他也没有提起萨拉。他答应要回国出席伯父的婚礼,但是他并没有践约,谎称自己患了疟疾,轻易地搪塞过去了。他的伯父并没有像他想象的生双胞胎,但是在他流亡的第十三个月,伯父还是有了一个男继承人。当时他对自己的命运早已习惯了,祝贺信寄出之后,除了决心永远不再涉足温斯亚特庄园以外,没有什么更多的感觉。
即使严格说来他没有完全保持独身——在欧洲稍好一些的旅馆里,大家都知道英国绅士到国外来是为了猎艳,这种机会的确很多——在感情上他倒真的是一个地道的单身汉。他是抱着一种无声的愤世嫉俗寻花问柳的(也可以说是把这种行为畸形化了),和参观古希腊寺庙或吃饭没有什么两样。仅仅是为了保健。爱情已离开这个世界。有时在某一个大教堂或美术馆里,他会产生萨拉就在自己身边的梦幻。这种梦幻时刻一过,你会看见他挺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这不仅仅是他不让自己沉湎于毫无意义的恋旧之中。在他的头脑中,真正的萨拉和他在无数次这样的梦中创造出来的萨拉之间的界线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一个是夏娃的化身,充满神秘、爱情和深度,另一个是一半狡诈一半疯狂的家庭女教师,来自一个偏僻的滨海小镇。他甚至还在梦幻中看见自己又与她偶然相见,但是在她身上只能看到他自己的愚蠢和受骗,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了。他继续在报纸上刊登广告,但是他已经开始感觉到,恐怕永远不会有结果了。
他最大的敌人是无聊。最终促使他回家的也是无聊。准确地说是有一天晚上在巴黎,他突然意识到他既不想待在巴黎,也不想重游意大利、西班牙或者欧洲的其他任何地方。
你一定会以为,我说的回家就是回英格兰,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查尔斯的家了,尽管他离开巴黎之后在英格兰待了一个星期。他从里窝那前往巴黎途中,和两个美国人结伴同行,一个年长的绅士和他的侄儿。他们来自费城。也许是因为能用不太陌生的语言和别人交谈感到愉快,查尔斯对他们颇有好感。他亲自带他们游览阿维尼翁,又领着他们去欣赏维齐莱的名胜。他们在观光时发出的赞叹十分天真,让人听了觉得荒唐可笑,但是他们没有言不由衷之词。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人都喜欢认为,美国佬普遍都是傻瓜,他们俩可一点也不像。他们的不如人之处严格局限在他们对欧洲的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