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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过道上的脚步声惊扰了她的出神状态。她神情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萨拉脱去上衣,把火挑旺,然后把一只熏黑的水壶放在壁炉搁架上。她重新回过头来清点她买回来的东西: 一小包茶,一小包糖,一小罐牛奶,她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在茶壶旁。她把最后三包东西带进了寝室。寝室里有一张床,一个大理石盥洗盆,一面小镜子,一张皱巴巴的地毯,别无他物。
但是她一心只注视着自己那三包东西。头一包是一件睡袍,她没有把它放在自己身上试,而是把它放在床上。接着又打开第二包,是一条暗绿色披肩,美里奴羊毛织成,边缘有翠绿色丝绸装饰。她拿着这条披肩发愣,表情有些奇怪,毫无疑问是因为它特别贵,比她所买的其他东西的总和还贵许多。最后,她若有所思地把它精细柔和的布料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目光低垂注视着床上的睡袍。这时我特意让她第一次做出一个真正的女性动作,把一绺棕褐色的头发撩到前面放在绿色披肩上,接着她把披肩抖开来,它很宽,超过一码。她把它披在自己的双肩上。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阵,回到床边,把披肩围在摊开的睡袍的双肩上。
她把第三包也是最小的一包东西打开,但那只是一卷绷带。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绿色和白色的衣物,把绷带拿到另一个房间,放进红木柜的一个抽屉里。水壶盖开始轻轻地跳动起来。
查尔斯的钱包里有十枚金币,不管还有什么别的因素包含其中,光是这点钱已足以改变萨拉接近和对待外部世界的态度。自从她第一次点过这十枚金币以后,她每天晚上都要重新再点一遍,不像是个吝啬鬼,而是像个一遍又一遍地去看某一部电影的人,因为其中的故事和某些形象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
她初到埃克塞特的头几天,只从自己少得可怜的积蓄中拿出一点点钱来维持生活,其他的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但是她逛商店: 看服装,看椅子,看桌子,看日用杂货,看酒,什么都看,而那些东西似乎都对她怀有敌意,仿佛是莱姆镇上那么多圆滑虚伪的人在嘲弄她,奚落她,当她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们避开她的目光,走过去之后,又在她背后窃笑。这就是她拖了那么长时间才买一只茶壶的原因: 水壶可以将就着用。长期的贫困使她变得习惯于穷对付,买茶壶的欲望也就大打折扣,好比一个海员,连续几个星期每天只能以半块饼干勉强维持生命,此刻只要吩咐一声,丰盛的食物就会送到面前,她却已经吃不下了。这并不是说她不快乐,远非如此。她正在享受成年以后头一回度假的乐趣。
她泡好了茶。壁炉炉床的水壶上反射出微弱的火焰光芒。在柔和的光线和噼啪声中,在炉火形成的阴影里,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的变化如此之大,看上去如此平静,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怨言,你也许会以为她与查尔斯取得了联系,或者得到了有关他的消息。其实一点音讯也没有。她只顾凝视着炉火,我也不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了。在马尔巴勒宅的时候,有一个寂静的夜晚,她的眼里突然涌出泪水,我也没有想探究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回过神来,向五斗橱走过去,从最上面的一格拿下一把茶匙和一只不带茶碟的茶杯。她斟上茶,打开最后一个小包。那是一小块肉馅饼。她开始吃起来,一点也不讲究雅观。
①查尔斯·卫斯理(1707-1788),基督教新教卫斯理宗创始人之一。
②这旅馆名叫“恩迪科特家庭旅馆”,原文是 Endicott’s Family Hotel,其中 Endicott’s是形容词,不同于名词 Endicotts(恩迪科特一家)。
③托比壶的形状是一个矮胖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