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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查尔斯本来应该觉得很愉快的,然而并非如此,原因之一可能是,医生讲故事所使用的语言和故事中的具体情节——尤其是那条大鲑鱼被刀叉肢解殆尽,只剩下骨头和残渣,接着两位绅士打开了一瓶波尔图葡萄酒的时候,与欧内斯蒂娜在其中被训练成淑女的社交礼仪不太合拍。查尔斯发现她有一两次略显震惊,特兰特太太则无所谓。他两位上了年纪的客人回忆起各自年轻时代比较开放的文化,快乐之情仍然溢于言表,令他羡慕不已。望着小个子医生顽皮的眼睛和特兰特姨妈欢乐的样子,他不由得对自己的时代感到一阵恶心:它令人窒息的礼仪,以及它不仅崇拜运输和制造业中的机器,而且还崇拜在社会习俗方面正在形成的可怕得多的“机器”。

查尔斯看问题如此客观的确令人钦佩,但是这种看法与他当天早些时候的表现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他对自己未必如此严格苛求,但是他对自己的前后不一也并非全无觉察。此时他仿佛已经改弦易辙,便觉得自己对伍德拉夫小姐未免太过于认真了,可以说是犯了一个错误,有失泰然自若的稳健风格。他对欧内斯蒂娜特别关心,她身体已经没有什么不适,但还不像平时那么活泼,是偏头痛的结果呢,还是爱尔兰医生滔滔不绝讲个不停破坏了她的情绪,这就很难说了。如同前一次在音乐会上一样,他又一次认识到她似乎有些浅薄——无论就智力而言,还是从字母组合来看①,人们之所以觉得她敏锐主要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在她聪明、娴静的外表底下不是有某种机械控制的成分吗?和霍夫曼的故事中那些灵巧的女机器人差不多。

但是他又反过来一想:她在三个成人中间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在红木餐桌底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她脸红的时候显得特别可爱。

最后,两位男士——身材高大的查尔斯长得有点像女王的已故丈夫,另一个是瘦小的医生——护送两位女士回家。时间是十点半,伦敦的社交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在这里的小镇上,人们早已进入梦乡。他们脸带微笑看着女士们把大门关上之后,突然发现布罗德街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医生把一个手指头放到鼻子上。“先生,现在我要亲自动手为你调一杯内容丰富的香甜热酒。”查尔斯有礼貌地表现出犹豫的样子。“你要知道,这是医嘱。诗人有云:Dulce est desipere.②好酒在合适的地方品一两口真有味道。”

查尔斯笑了。“只要你能保证你调出来的格罗格酒比你的拉丁文好,我很乐意喝这杯酒。”

十分钟后,查尔斯已经很舒服地坐在格罗根医生称之为“小屋”的房间里了。那是二楼的一间书房,前面是弓形,可以俯瞰科布门和科布堤之间的小港湾。爱尔兰医生声称,夏天可以看到海中仙女来这里游泳,景色更加迷人。一个医生要为女病人开出如此愉快的处方,同时又让自己大饱眼福,其境界堪称绝佳。前面弓形的窗户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小巧的铜制格雷果里反射式望远镜。格罗根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眨了一下眼睛。

“当然只作观测天文之用。”

查尔斯把头探出窗外,嗅到带有咸味的空气,看到右边远处沙滩上几台方形黑色更衣车的轮廓,海中仙女就是在那里面换好衣服走出来的。但是当天晚上能听到从大海传来的声音只是海浪轻轻拍打沙石滩的声响,以及更远处栖息在平静水面上的海鸥发出隐约的嘶哑叫声。房间里点着油灯,他听见格罗根在他背后为他配“药”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觉得自己被悬在两个世界之间:背后是温暖、洁净的文明,外面是冷漠、黑暗的神秘。我们都写诗,但是只有用语言把诗写下来的才是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