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2/4页)
然而,最令人讨厌的是,即使在她的宅邸之外,她也自以为权力无边。星期天不到教堂参加晨祷和晚祷,她认为无异于最败坏的道德放纵。女仆们难得有一个下午空闲——一个月只放这么半天假,她还很不甘愿,要是她看见一个女仆外出和一个男青年一起散步,那么灾难就要降落在这女仆的头上。正在热恋之中的男青年要是胆敢偷偷来到马尔巴勒宅与女仆幽会,那么,灾难也就降落到他的头上,因为花园里到处布满了人道的捕人陷阱。此处说的“人道”指的是陷阱口虽大开,但其中的利器已经拔除,尽管它们仍有足够的力量打断一个男人的腿。这些铁打的仆人最得波尔坦尼太太的宠爱。它们,她是从不开除的。
波尔坦尼太太简直可以在盖世太保那里任职,她有一种审讯方式,能让最坚强的姑娘在五分钟内落下眼泪。她称得上是上升时期的大英帝国各种极为狂傲的特征的缩影。她对正义的唯一理解是:她永远是对的。她对治理的唯一诠释是对刁民进行狂暴镇压。
但是在她自己那个阶层内部,在那个很有限的小圈子里,她却是以仁慈出了名的。如果你对她的这一美名持有异议,你的对手便会拿出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来:难道你没看到可敬、仁慈的波尔坦尼太太收留了“法国中尉的女人”吗?当然,我几乎无须再告诉你,当时这位可敬、仁慈的太太另外还只知道她的一个带较多希腊色彩的绰号。
这一引人注目的事件发生于一八六六年春天,刚好比我此书写及的时间早一年,而且它与波尔坦尼太太生活中的一大秘密有关。这个秘密十分简单:她相信有地狱。
当时莱姆教区的牧师在神学上是个思想比较解放的人,但是作为一个牧师该如何保全自己的利益,他也是胸有成竹的。从传统上说,莱姆教区的教徒属低教会派,大家对这位牧师很满意。他讲道的时候妙语连珠,充满激情,手法娴熟。他的教堂里没有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苦像、各种偶像、各种装饰和天主教的其他一切弊端。波尔坦尼太太向他提出来世的生活理论时,他不与之争辩,因为进项并不可观的教区牧师是不会和有钱的信徒斗嘴的。波尔坦尼太太应他的要求打开自己钱包的程度,大约相当于她雇用十三个仆人所支付的薪水的数量。前一年冬天(是冬,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第四次流行霍乱,大量人员死亡),波尔坦尼太太身体有点不舒服,牧师登门探望的次数和医生一样多。医生反复向她保证,她只是胃功能有一点小紊乱,并非那种可怕的东方致命瘟疫。
波尔坦尼太太不是笨女人。她对实际问题十分敏锐。她的未来归宿,正如与她的舒适有关的一切问题一样,就是一个十分实际的问题。如果让她想象出上帝的具体形象,他的面貌和韦林顿公爵差不多,但是他的性格更像一个精明的律师,而波尔坦尼太太对律师是极为尊敬的。她躺在卧室里的时候,一个可怕的数学问题越来越多地困扰着她,她不得不反复进行思考:上帝衡量一个人行善的程度,是以他实际上已经奉献多少为标准,还是以他有能力奉献多少为标准。在这方面,她掌握的数据比牧师还要准确。她已经奉献给教会不少钱,但是她知道,按规定,诚心想进天堂的人必须奉献出自己财产的十分之一,她和这个标准还有很大的差距。诚然,她已经调整了遗嘱,以保证在她死后能很好地还清这笔欠账,可是到宣读遗嘱的时候,上帝也许不能到场。另外,在她生病期间,费尔利太太晚上给她读《圣经》的时候,刚巧选读了“寡妇的奉献”。波尔坦尼太太一向认为那寓言对她很不公平。现在,这寓言压在她的心上比肠炎杆菌停留在她肠子里的时间还要长。在她康复过程中,有一天,牧师来看望她表示关心,她利用这个机会对自己的良心进行了一次认真的反省。起初,牧师想帮助她消除精神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