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第4/10页)

卢檀大惊,耸然道:“怎会如此?”

钟云道:“小人以大局为重,为将军割下了李升头颅。”

帐外,万余支火把长明,卢檀持剑登高,俯望全军。但见围篱之中,众将士列阵,呐喊呼鸣。

卢檀拔剑,振臂高呼:“大计将成,可愿后撤?”

众军齐应:“不愿!不愿!”

“吾等所向,是为何处?”

“先下潼关,再破京城。”

呼声如潮,磅然推向南方,却无人注意到,高台下一件银铠,悄然隐没于夜色中。

筝乐如泣,卢檀竟听得痴了。

卢檀似能在曲中闻到自己的郁结,自破潼关时起,其便在心中扎根。不觉间,卢檀好似溯游而上,历数幕幕旧事。

云儿收指,抚尽余音,起身敛容道:“官人觉得如何?”

“甚好。只恨我胸无点墨,无法称赞姑娘妙手仙音。”

“官人言重了。”云儿浅笑道,“云儿倒觉得,官人不像寻常之人。”

卢檀惊愕,反问道:“依姑娘看,我该是何般人物?”

“云儿虽小,也阅人无数。”云儿道,“世上还无人像官人这般,一脸难言之苦。所谓高处不胜寒,身居高处,与归者愈少。以此观之,官人恐在万人之上。”

卢檀瞠目结舌,又听云儿继续道:“官人似桀骜之人,却也让人生怜,功名富贵于官人而言,全不如一知己珍重。”

卢檀苦笑,思量道,自己戎马一生,历尽沉浮,到头竟被一个女子同情。若叫人知道,这皇帝,恐做不成。

“龙袍虽好,终究带不去奈何桥上。”恍惚间,两片薄唇贴近,道,“陛下何不醉于当下,莫管明日愁长苦多。”

十一

先朝末年,雨水。

天下皆知,肃州节度使李升已死,副将卢檀代之。

那段时日,营中众军厉兵秣马,一扫往日颓靡之气,军旗重飘于渭南半空。

对卢檀而言,此时尤为艰难。自李升死后,军中上下同心。只是眼下潼关城,犹如巨兽般挡在前路。

某夜,卢檀将钟云唤入帐内,知其曾为潼关戍将,便问那城池有何破绽。

钟云思索片刻,只道:“潼关城墙,三年小缮,五年大修,无易攻之处。其下之水深如幽壑,其中设蒺藜、木钉,无法强渡,可谓固若金汤。”

卢檀闻言,喟然长叹道:“若想拿下潼关,必经历无数血战。”

“将军莫急。”钟云道,“潼关城池虽固,可其中粮草,取自东面阳平。若能以巧克阳平,塞其路,断其粮,围而不攻,三月之内,潼关可破。”

“若能克之,实为良策。”卢檀道,“可阳平西南为华山,险峰环抱,猿猱难攀。不克潼关,如何拿下阳平?”

“华山之中,有一条小径可通阳平。”钟云道,“只是这路陡峭艰险,行道者十中有九不得生还。不知将军是否信得过我?”

“愿闻其详。”卢檀道。

“部下愿领一支队伍,取道华山,奇袭阳平。”钟云毅然道,“届时请将军移寨潼关下,大事若成,我便放鸽回营,以告军中。”

卢檀闻之,肃然而起道:“你若愿如此,我即刻便调兵来,拨给你两千人马。只是,你明知有险,为何愿意请命而往?难道不怕殁于深山巨谷中?”

谁知钟云眉眼一提,反而笑道:“我知将军愿挥师破京,夺取天下。可将军可否愿听在下之愿?”

“但讲无妨。”

“我之所求,乃求将军之所求。将军欲得潼关,我愿为将军暗度华山。将军欲得天下,我便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这又是为何?”

“其中缘由,一言难尽。”钟云莞尔道,“我只觉将军太过孤独,我不想路上只有将军一人。”

十二

夜,东宫。

卢檀褪下龙服,着庶人装,悄然出行。未到影壁时,却碰落一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