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第9/13页)

再看和自己站在一排的同志们,听了槙子的伪证词会作何想法呢?勋认为同志们是相信自己的,然而他们很难相信,这种公开站在法庭上的证言,彻头彻尾全是虚假的。

槙子作证的当儿,大家犹如被圈起的野兽,夜间于兽舍中悄悄地低吼着,暗暗踢踏着板壁,骤然发散出莫名的不满和浓郁的粪臭,勋于沉默之中,感到大伙儿全身都有了反应。即便一位伙伴鞋后跟蹭到椅子腿上的轻微的响声,勋听来也是对自己的谴责。勋觉察到,狱中那种百般折磨自己的“被出卖”的不安,那种好似在黑暗中摸索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针一般的茫然无助的感情,如今却反转方向,犹如黝黑的毒液,迅速浸染着每位同伴的心灵。白瓷花瓶般的纯粹,已经劈劈啪啪炸裂了,满布着衅纹。

被鄙弃也好,被诬蔑也好,这些都能忍受。使他最难忍受的是,根据槙子证言的自然的类推,那突如其来的逮捕,会不会怀疑是勋出卖了同志呢?

洗却这种旷世难以容忍的污点,办法只有一个;为自己拂去这种疑云的也只有一人。那就是勋站出来,敢于揭露槙子的伪证……

——本多呢?其实本多也不相信槙子的日记的内容全都属实,他也不大相信法官会无条件地承认这份日记的法律效果。但本多相信这一点,那就是勋决不会使槙子陷入伪证罪,因为勋很清楚,槙子是在一心一意营救他。

本多希望在被告和证人之间挑起一场战斗。就是说,他要使多情女子感情的晚霞,染红勋所向往的纯粹、透明的密室,逼迫他们进行一场最为真实的白刃战,以至于不得不相互否定对方的世界。只有这种战争,才是勋以往二十年来的半生中,难以想象、甚至难以梦见、却又为“生之必要”所不可或缺的理应熟知的战斗。

勋过于相信自己的世界。必须将其摧毁,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最危险的迷信,将会危及他的生命。

假若勋按照原计划举事、暗杀、自刃,他的一生将变成未曾邂逅任何一个“他人”而终结的一生。他所刺杀的“大人物”们,绝非同他对立的他人,只不过是被青年们单纯的意志所瓦解的丑陋的土偶。不,毋宁说是,当勋将刀刺进老丑的肉体,将其杀死时,勋长期在自己的世界被温热的具象化的观念中,抑或感受到远远超越骨肉的亲情。勋在供词中说:“绝非出于憎恨而刺杀。”这就是纯粹的观念的犯罪。但是,勋不懂得憎恨,也就意味着他谁也不爱。

如今,勋似乎懂得了憎恨。只有这样,他的纯粹的世界,才会出现异物的影像。任何锋利的刀刃,任何快捷的足履,任何机敏的行动,最终都无法将这种异物制约、降服。这可是强健的外部的异物啊!就是说,勋已经认识到,他所永驻的金瓯无缺的球体上,还有一个“外部”存在!

审判长一边目送着证人退庭的身影,一边摘掉老花镜,将蜡纸一般没有血色的肌肤,曝露于室内弥漫着的夏日的阳光中。

“他在思考着什么,他究竟在思考什么呢?”本多看到审判长的样子,带着轻轻的战栗忖度着。

老审判长当着众人的面,不会被槙子那副婀娜的腰肢所深深吸引,不如说,这位高踞法坛之上的久松审判长,年高德劭,他是站立于正义的法律的瞭望台上,孤独地四处张望。凭借他的一双老花眼,赢得了高瞻远瞩和善于遥望的美誉。因此,在宣读日记和讯问证人的过程里,槙子那种滴水不漏的举止进退,以及心安理得地翩然离去的倩影,无疑使得审判长想由此获得更多的东西。那渐去渐远的束着夏日腰带的背影,正在走向没有花草树木的荒凉的感情的旷野……眼下,审判长定是从那副身影上悟出了什么。他虽然没有“秀才”的荣冠,但他至少是通晓人心的,这没有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