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第2/6页)

洞院宫当然有为陛下随时供献身命的想法,他对比自己年小十四岁、现年三十一岁的陛下,寄予温馨的兄长般的宝爱之情,然而,这些感情来自安居于澄澈、闲静的幽深树荫下的忠诚;另一方面,对于臣下向自己所表达的忠义,习惯上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狐疑态度。

洞院宫一旦被勋的言语所打动,随即欣然感到,作为军人尔后应该委身于这种直率的感情之中。这次事件,保护了堀中尉,一切都没有牵扯到军队,只能认为是被告们闭口不谈的缘故。根据这种推测,洞院宫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层。

《神风连史话》中有这样一节:

他们多不具文雅,于白川原头赏月时,想到今年的明月,是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的明月;赏樱时,想到今年的樱花是最后的樱花。

洞院宫想象着,勋读到这里时该是如何沉迷其中啊!青年们的热血,摇撼着这位四十五岁联队长的心胸。

洞院宫认真思考起来,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解救他们呢?他从年轻时就养成个习惯,每当苦苦思索而得不出结论的时候,就听听西洋音乐唱片。

他命令勤务兵在这座宽阔官邸寒冷的客厅里升起炉火,亲自将唱片放在留声机上。

他想听一些轻松愉快的乐曲,于是选了一张波里多尔的唱片,这是理查·施特劳斯作曲的《梯尔·艾伦什皮格尔》,费尔特维格勒指挥、柏林爱乐交响管弦乐团演奏。他斥退勤务兵,独自欣赏起来。

《梯尔·艾伦什皮格尔》是十六世纪产生于德国民间的讽刺故事,以哈普特曼创作的戏剧和理查·施特劳斯作曲的交响乐最有名。

腊月寒冷的夜风,吹过联队长官邸广阔的庭园,燃烧的炉火和风声交混在一起,毕剥作响。洞院宫没有解开军服的衣领,他的身子埋在冰凉的白麻布套的安乐椅上,穿着军裤的双腿交叠在一起,白布袜子的脚尖儿悬在空中,一动也不动。军裤下边的纽扣,紧紧缚住了小腿。有人一脱下长筒靴就松开纽扣,但洞院宫并不在乎小腿轻度淤血所带来的沉重感。他用手指轻轻捋着八字须,抚弄着经发胶固定的翘起的胡梢儿,犹如一只猛禽梳理着尾巴上的羽毛。

这张唱片很久没有听过了,因此,本来想听愉快音乐的洞院宫,开头用低音的圆号吹出的梯尔的主题曲一传入耳朵,就发现自己选错了唱片。他即刻感到,这不是眼下自己要听的音乐。因为这不是那个性格开朗、喜欢恶作剧的梯尔,而是费尔特维格勒一手制造的寂寞、孤独,连意识底层都像水晶一般透明的梯尔。

但是,洞院宫依旧坚持听下去,狂躁的梯尔用一束银色的神经掸子,拍遍了客厅内每个角落,直到最后宣判死刑,结束生命。一曲听完,洞院宫突然站起身来,摁响警铃,呼唤勤务兵进来。

他命令勤务兵,给东京挂长途电话,把执事找来。

洞院宫决心做好下面两件事情:首先,近日借上京新年参贺之际,请求陛下接见数分钟,以便将勋等青年的一片忠心达于天听,届时当赐予优渥之圣言,然后将此暗暗传达给大审院长;其次,为准备材料起见,年前必须召集主管律师,详细听取事件的经过。

电话里命令执事查清律师姓名,于十二月二十九日洞院宫上京时,到芝区的官邸听候差遣。

本多在找到合适的办事处之前,先租借丸大厦五楼一位朋友的办事处,挂上了牌子。这位朋友也是律师,是大学时代的同学。

一天,洞院宫府上的事务官来访,传达了殿下的秘密旨意。这是极为罕见的特例,本多甚感惊讶。

当他看到那个身着黑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悄无声息地在茶褐色油布地板上轻轻走动时,本多感到一阵恶心,一旦那人被让进客厅,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座小客厅和办事处之间只隔一道波浪形玻璃板壁,小个子男人表情阴冷,颇为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害怕谈话时被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