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第2/3页)

勋转过身子正要出门,这时槙子再度出现,高声叫道:

“哎呀,为何急着回去?父亲不是请你进屋吗?”

“我告辞了。”

勋顺手关上背后的拉门,似乎完成一项艰难的工作,心中一阵悸动。他想拔腿奔跑,但转念一想,奔跑实在太不自然了,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回来可以选择不同的路径。他没有沿着石阶而下,而是绕到后面的白山神社,打神社境内穿越过去。

勋双脚踏上白山前町阒无人迹的夜间小路,正朝着白山神社方向转弯的时候,他发现身后槙子围着白色披肩的身影。她不紧不慢、以同样的速度跟在后边。

勋照旧继续前行,他下决心不再同槙子见面。

这是一条沿着神社后面的白山公园而通行的道路。要从神社前边穿过,就得经过顶头一座连接拜殿和社务所的跨道廊桥,只要躬身钻过灯影迷离的细木格子窗就可以了。

槙子终于叫了他一声,勋只好停下脚步。然而,他一转头,就感到会有意想不到的不吉利的事情发生。

勋没有回答,他调转脚步,登上公园对面的小山丘。顶端没有升旗台,从那里开始是杂木丛生的悬崖。

不久,肩膀后头响起槙子轻柔的嗓音:

“你怎么生气了呀?”

那声音颇为不安地停驻于黑暗里,勋不得不回过头去。

槙子银白色的披肩一直围到鼻端,遥远街道上射过来的灯影,辉映着槙子眼里晶莹的泪光。

“谁生气了?”

“你来告别的吧?不是吗?”

就像在洁白的围棋盘上落子儿,槙子着实说出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勋默默望着眼下的景色,树根隆起于地表的大榉树,细密的枯枝将整个夜空割裂成碎块儿,星光萦聚在每一条树枝的梢头。面临悬崖的两三棵柿树,零落的叶子呈现着黝黑的剪影。山谷对面又高出一截,顶端的家家屋檐下,街灯犹如一团氤氲的烟雾。从山丘望过去,那里还有繁密的灯影,但已经谈不上热闹,那光芒只不过像沉潜水底的石子儿。

“不是吗?”

槙子又重复了一次。此时的声音贴近勋一侧的面颊,勋的面孔顿时火辣辣地灼热起来。

他发觉槙子的双手搂住自己的颈项,就是在这个时候。冰冷的手指像刀刃一般,触摸着勋剃过头发的脖子。他惊奇地预感到,切腹时协助斩首的刀刃,即将切割脖颈时也定是这般凉飕飕的滋味吧?勋颤栗着,等于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过,槙子为了将腕子伸向勋的脖颈,她必须转到勋的正面来,因为那样勋看不到她。槙子的动作无疑是要么异常迅速,要么异常和缓,这些都没有进入勋的眼睛。

他依然看不到槙子的面孔,看见的只是充溢自己胸前的较之暗夜更为黝黑的头发。槙子将脸埋在黑发里。槙子身上散发的香水的气息飘过他的眼前,这种香味儿使得勋的感觉迟滞了。勋的木屐发出微微颤栗的音响,脚跟摇晃起来。他像躲避一个溺水者抓住不放而企图保护自身一样,两只臂膀绕到槙子背后将她抱住。

他拥抱的只是外套下凸起的和服腰带鼓型的坚硬的内核,那种对于槙子的感触,比拥抱前更觉得是一件空疏的物质。然而,此种感触所给予勋的,正是他所赋予“女体”的一切观念如实的形态,这是比裸体更加赤裸的东西。

打这时起,勋醉了,醉意由某一点突然像挣脱羁绊的奔马。他一把搂住女人,疯狂地缩紧手臂。两人抱在一起,勋感到他们的身体犹如风中的桅杆,不住地晃动。

伏在他胸前的脸抬了起来,槙子抬起了脸!这张脸正是他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脸,是他和槙子最后诀别时他所希望见到的容颜。这张不施脂粉、白嫩而姣美的脸,泪光闪闪,紧闭的双眼比任何凝望都更加执着地渧视勋。这张脸像巨大的水泡,如今从幽深的海底浮现到他的眼前。黑暗中,她的双唇因急促的喘息而颤栗,勋不忍在这里看到这样的嘴唇。为了消除这样的嘴唇的存在,就只有用自己的嘴唇去接触了,就像已经飘散地面的落叶,只能靠后来的落叶加以覆盖。勋平生最初也是最后的接吻,自然地降落在槙子的樱唇上了。这时,他联想起梁川的樱树艳红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