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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时,女孩会穿着粉色的防风外套,阿姨则总是砖红色的夹克;夏季,女孩会撑着蓝底白点的阳伞,阿姨头上会戴着巨大的遮阳帽;秋天,女孩则换上了棉质的连帽外套,下身盖着毯子,露出脚上的鞋袜总是穿得整齐,阿姨则还是春天那件夹克;冬天,女孩与阿姨都包得紧紧的,大楼风强,她们都戴上帽子穿着羽绒外套,有时还得撑伞,谢保罗觉得这样坏的天气不如就别出门了,但这两人像是遵守什么戒律似的,还是准时出现。
谢保罗望着她们远去,那景象与节奏,轮椅推移的速度,几乎已经成为这大楼固定的风景,像隔壁便利商店的咖啡广告人形立牌,总是会出现在那儿。日复一日地,摩天大楼的骑楼前,百来米的通道上,一旁是顶上有快速道路底下是双向四线车道、日夜川流不息的车流,但在天桥与大楼之间露出一道狭窄的天空,得把头仰得很高很高,越过灰色的高架快速道路底的梁柱,越过所有现代建筑最丑陋的底部,天空蓝得很远,好像有灰云交织,但那底下有一幅画面极美。黑色支架、靛蓝色衬布的轮椅,里头坐着一个长发、白皙脸蛋、皮肤细致、五官清秀、二十多岁的女孩。就像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般,闲散地让白发阿姨推着轮椅出来,无论外头是怎样的天气,她总是一脸好奇、却又平静的神色,搭着轮椅仿佛乘坐轿子似的,呼吸节奏与那阿姨推送的轮椅速度配合得极好,一路平顺地,沿着无障碍坡道,一路穿过大楼外长长的人行道,穿过坐落一楼几家店铺,阿布咖啡、铁雄串烧、亚玛服饰,穿过风林发廊,就是一大段略微倾斜的坡道,那是大卖场的进货仓库,这时阿姨得用力扶着轮椅,免得往外倾,女孩也很有技巧地控制着刹车,通过仓库地面终于平稳了些,就到达回收住户厨余的环保区,阿姨会把挂在轮椅上的一小罐厨余倒进不锈钢桶子里,再用旁边的洗手台把桶子跟双手洗干净。她们继续往前,就是地下停车场的车道,这时会有另一个车道管理员跑出来帮忙,车道出入口太倾斜了,而且总是时常有各种车辆出入,不方便轮椅行进。终于安全穿过岗哨,她们左转,被花台与植物遮住,谢保罗就看不见两人了。
接下来的路程谢保罗可以想象,但也无法准确想象,这一趟路来去大约五点半会回到大厅,就该上楼煮饭了。这段路途,应该就是到附近的市场买菜,回程也可能绕道地下层的大卖场买生活用品,这些事是几次阿姨下楼拿邮件,与其他管理员闲聊时谈起,仿佛知道他特别关心女孩,刻意透露的。说起即使双腿不便,女孩坚持每天要到外头逛逛,就喜欢附近的黄昏市场,跟大楼地下层的大卖场。但遇上市场人潮众多,出入不便,阿姨会带女孩到市场入口的便利商店户外座位,点一杯热可可给她喝,遇着天气太差的日子,她们俩甚至就到阿布咖啡止步,阿姨去倒厨余,女孩在店里喝一杯焦糖热可可。但他倒是曾因去买便当,在市场边上与她们相遇,女孩腿上有个绿色的篮子,里头装载许多蔬果,他惊讶她的腿经得起这么重压吗?她倒是没事人般地对他点头微笑。阿姨染疾的眼睛微眯,不认真看也不会发现有何异状,她们看起来就像寻常母女一般。后来谢保罗知道她们俩是雇佣关系并没有血缘,但看起来情感亲密,互动良好,却可能比他在大楼里所认识的其他血缘家人,关系更紧密。
回到座位上,其他同事都拿他打趣。“暗恋噢!”同事老贾笑道。“护花使者!”同事李东林也笑,谢保罗揉揉头发,没反驳也没搭腔,有住户来领包裹,他赶紧到后头的档案柜里找,随他们爱说什么,但他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