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1/11页)

“回家了。”女孩说,“对啊,回家了,好累的一天。”他说。取椅子贴着女孩轮边坐下。闲话家常。

画面家常得像永远的一天。这一日里,婆婆送上削好的水果,他进厨房帮忙泡茶,偶尔他贴心地为她们装钉某个失修的挂钩、换取失灵的灯泡,有时,将轮椅推送到特制的餐桌,三人坐定,三菜一汤,安闲吃晚餐。饭后,女孩给他读报,或他为女孩读书,或他窝坐地板抬起女孩软弱的细腿,悉心地按摩,或女孩长时间像研究什么似的抚摸他倚靠着她膝盖上的头颅与细发。屋里安静无声,时间无限延长,像是一根根发丝就能穿越翻拨时光缝隙,将死者从阴间带回。像他曾练习的那样,两人,三人,简单地生活。他要尽可能陪伴、抚慰、照顾、宠爱,他来不及纵爱过的女孩。当夜光散尽,体己话都说完,他将扛起女孩轻如羽毛的身体,在月夜里带她出门去。

梦中那已穿越时间无所谓晨昏日夜的城市,不再只是满布汽机车废气,灰扑扑的城;不再是无情吞吐他这等从极远处耗尽摩托车动能翻越而来的边缘者。梦里的城以及许多许多高及天际的楼,都成为他们爱的游艺场,他们可以尽情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即使女孩依然半身瘫痪,他抱起她,大步向前,世界就为他们开了门。

梦的后半段他总记不清,太辽阔、太幸福了,以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肉体的亲密,他是否全部看过女孩残破的身体,他有没有带给她无比的幸福,都比梦境更为恍惚地不真切,整个夜晚以几乎不可能止尽的梦终于来到尽头做结。早晨他在一种奇异的幸福感里醒来,泪流满面,啼泣不停,几乎被自己喉头的泪水哽死。他捂着脸痛哭,身体饱胀着莫名的幸福,那梦中的相会,使他感觉自由、轻盈、平静、充实,不再是那个负罪的自己。

他的罪被爱情洗涤,轮椅女孩打开他没真正一日待过、却也离不开的苦牢,将他无条件释放了。


注释

[1] 本书所用货币单位“元”如非特别注明均指新台币。—编注,下同

[2] 坪,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用于台湾地区)。

[3] 黑手,即汽车维修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