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硝烟散尽(第8/32页)

突然,我想起了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的话。

——到那时,你或许会受伤吧。又想责怪我,又想包庇我,两种想法让你变得混乱。

“喂,小鬼,回营地了。”

史密斯拍我的肩我才回过神来,这时大家已经准备返回营地了。温伯格去叫没过来的军医,亚伦少尉去向连长报告。我自己拍打双颊振作起来,重新背好背包。回过头时才发现自称是随军牧师的男子还坐在草丛里,邓希尔把水壶拿给他喝水。

“邓希尔,快走。”

然而邓希尔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甚至还给那个男子擦掉了滴在下巴上的水。男子终于恢复了状态,脸上有了血色。相反,邓希尔的侧脸却奇怪地有些苍白。没办法,我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肩。

“你怎么了?”

“你是有朋友在那边吧?”

“啊?”

我没明白男子在说什么,但他似乎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对邓希尔说。他僵硬地笑着,用手抬了下镜框。我因为站在邓希尔背后,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回答的声音却在颤抖。

“开战前有朋友的家人住在萨克森州。”

“萨克森州……不太安全吧。德累斯顿和莱比锡也都遭受了空袭。不过红军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的,有无法无天的土匪,有看重秩序的农民,有举止礼貌的军人,也有热爱杀戮的将校。我在逃跑的时候看过一个红军强奸了一个年轻女子之后,发现路边有一具别的女性的尸体,他居然为她做了祷告。真是莫名其妙。”

这时,温伯格与军医、医护兵一起赶了过来,我也帮忙把男子像小鸟一样轻的身体抬起来,放在担架上。

人影朝着救护帐篷的方向越走越远。

“好了,这次真该走了。”

然而邓希尔却仍跪在草丛上低着头。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膝盖,指甲发白,双手颤抖着。

看着他那样我脑中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灵光一闪,一下子便有了清晰的轮廓。以前发生的事就像拼图一样联系在一起,有了眉目。

在巴斯通听见的那个不好的预言,爱德说的并非是他自己,而是在说邓希尔。

夜幕降临。吃完饭后我立刻回到了多尔马根镇上用来当作营房的民房。房间很小,只能容得下两个体格魁梧的男子躺下,房间里没有床,在有霉味的地毯上铺上毛毯就成了睡觉的地方。

我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坐到不是很干净的毛毯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我拿起水壶,喝水润喉,等着有人来找我。大约过了十分钟,有人来敲门了。

“你找我吗,科尔。”

见我没有回应,他有点犹豫地慢慢推开门。邓希尔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

“来坐。”

我尽量克制自己急躁的心情,同时又在催促他。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并未立刻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着不动。

“快啊。”

我加重语气,再次催促他进来。他终于关上门,慢慢走进了房间。我等他在我对面的毛毯上盘腿坐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我内心的结论。

“你是德国人吧。”

烛火映照下的邓希尔眼神摇摆不定,他张嘴耸肩,肉眼都能看出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我……”

“别否认了。”

我的声音盖过了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都知道了,你是混进来的吧,在法国的时候?”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我都想痛扁自己一顿。他对德国的童话那么熟悉,明明那么想念家人却没有收到一封来信,他还知道怎么加热德军的口粮罐头,而且他的脸越看越像见过的敌军。美国有不少德裔人群,这也算是我没有多留意的原因之一,但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这一切大概就是从我们在诺曼底空降,到达法国昂戈维尔奥普兰的教堂时开始的吧。那个夜晚,那个教堂,两名医护兵在轰炸中既要照料美国兵也要照料德国兵。我想起了医护兵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