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第6/15页)
有一段时间市面上没有二手车,但是后来,新车型终于出现了,一些在战争时期赚了钱的农场主准备把旧车处理掉,这时他们买了一辆。他和贝尔谈过一次话。天知道那匹叫斑点的马有多老,在爬坡时有多倔。
他发现汽车经销商一直在注意他,虽然并没有指望他来买。
“我一直以为你和你姐姐是门诺派教徒,只不过穿着不同的服装。”经销商说。
杰克逊有点吃惊,但这至少比以为他们是夫妻要好。这让杰克逊意识到,这些年来他一定老了,变了,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个从火车上跳下来的瘦削而紧张的士兵的影子。然而,在他看来,贝尔在人生的某个时段停止了变化,一直是一个大孩子。她说话时总是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跳跃,更强化了这种印象,好像他们上一次去镇上,上一次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影,或者玛格丽特·罗斯——它已经死了——那天用角对着发愁的杰克逊的可笑场景,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九六二年夏天,把他们带到多伦多去的是他们拥有的第二辆车,当然,还是一辆二手车。这不是一次早有准备的行程,而且对杰克逊来说,那时间很不凑巧。首先,他正在为门诺派教徒盖一座新马棚,他们正在忙着收割庄稼;其次,他自己种的蔬菜很快也该收割了,他已经把这些蔬菜卖给了奥里奥尔镇上的杂货店。但是贝尔长了一个肿块,医生也终于说服她注意这个肿块,现在她要去多伦多做手术。
变化多大啊,贝尔不停地说。你肯定我们还在加拿大吗?
这是在他们开出基秦纳之前。上了新修的高速公路之后,她真的受了惊吓,恳求他找一条小道,不然就掉头回家。他发现自己在回答她的话时言辞尖锐——路上的滚滚车流也令他意外。在那之后她一路上都很安静,他无法知道她闭上了眼睛是因为她放弃了挣扎,还是因为她在祷告。他从来不知道她是否祷告。
甚至这天早晨她还在试图让他改变主意,不去多伦多。她说肿块正在变小,而不是变大。自从每个人都有了免费医疗保险之后,大家什么都不干,全跑去看医生了,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由医院和手术组成的一出长剧,这除了延长他们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讨人嫌的时间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他们开上岔道,来到城里之后,她平静了下来,也高兴起来。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阿梵奴路,尽管她惊叹一切都变了,却似乎能在每一个街区认出旧时所知。看,那是斯特罗恩主教学校的一个老师以前住过的公寓楼,那里的地下室里有一家商店,卖牛奶、香烟和报纸。她说,如果你现在走进去,仍然能找到《电讯报》,报纸上不仅有她父亲的名字,还有他没有脱发之前拍的模糊的照片,岂不会很奇怪?
接着她发出一声轻呼,在一条小巷里看见了她父母结婚的那座教堂——她发誓就是那座教堂。他们曾经把她带到那里指给她看,虽然那并不是他们去做礼拜的教堂。他们不去任何教堂做礼拜,根本不去。那是个玩笑。她父亲说他们是在地下室结的婚,但她母亲说是在小礼拜室。
那时她母亲还可以轻松地说话,就和所有其他人一样。
也许当时有法律规定必须在教堂结婚,否则婚姻就不合法。
在艾灵顿路上她看见了地铁标志。
“想想吧,我从来没有乘过地铁。”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夹杂着痛苦和骄傲。
“想想我一直这么无知。”
在医院,他们已经为她做好了准备。她仍然精力充沛,告诉他们她在车流中的恐惧和城里的变化,说她不知道伊顿商店是否仍然在圣诞节时赞助一场演出。还有人读《电讯报》吗?
“你们应该开车穿过唐人街,”一个护士说,“那才有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