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4/53页)

妻子大力支持,甚至怂恿他调大学去算了,当个官僚有什么意思。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有,真踏上学术之路他干不了。正因为干不了,人家刻意给他一个研究所副所长,美其名曰引进新的管理机制。他跟正所长喝茶时提了几条建议,正所长就取得很大的成绩,对他刮目相看。其实都是一些应急措施,知识分子的应急能力历来很差。所长当这个所长说实话能力有限,手下任何一个人的业绩都在所长之上,所长苦恼得不得了,武明生就随口提几条建议:加大工作量,学校要求每年上八十节课,所里要求一百八十节,所长兼系主任,在系上有决定权,所长还有些后怕,武明生就给所长鼓励,中层领导没几条土政策还怎么开展工作?此计甚妙,学校只看大局,对具体事务并不一竿子插到底。一年下来,那些业务尖子们纠缠在课堂教学上,学术成果就大大减弱。第二步棋更妙,能力强潜力大的挤走,发动群众挤,要挤走个把人太容易了。进人就要格外小心,千万别进薛仁贵这号角色,当火头军都能立大功不是要你的命吗?反复考查,专取那些有才华但不足以给所长造成威胁的人,他们拼到死也就那样了,这就要极强的洞察力,武明生干这种工作得心应手,没有才华的人与才华横溢的人放在相同的位置上,没有才华的人就会像牲口一样乱踢腾,骟牲畜时有意识地留一点点功能,就产生一大批害群之马。武明生最精彩的一手绝活就是建议所长调进两位在西安混不下去,穷途末路,只有一颗巨大的野心而无任何才能的人进研究所,再加大力度,资金政策全方位倾斜,美其名曰化腐朽为神奇,就是做给大家看,相当于商鞅的徒木立信,所长的威信空前高涨,有望争取副校长的职位。

武明生的江湖地位就更不用说了。就在这个时候,武明生听到大家的议论,大家叫他骟匠,一下子把他撂到几千年前武氏家族祖先的位置上。他们家只是武氏家族的一个分支,官府马场专职骟匠,他的那些刀刀见血的应急方案都是祖先骟马骟牛沿袭下来挑猪骟羊的绝招,到了爷爷和父亲,不到绝路不轻易用这些招式。武明生靠着古长安厚厚的城墙抽了三支烟,歌厅里有人在唱鲍勃·迪伦的歌曲:

“一个人抬头多少次,

才能望见蓝天”。

站在城墙根看到的蓝天比眼睛还细。

武明生听到骟匠这个绰号的这天下午,老家来电报:爷爷去世了。

老家的习惯,八十九岁高寿去世是喜丧,爷爷的丧礼就热闹非凡,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了。亲朋好友以外更多的是武氏家族以及慕名而来的乡里乡亲。爷爷是这块土地上划时代的人物,从爷爷开始武氏家族改换门庭。父亲发扬光大。孙子武明生跳龙门中状元,农村人把考上大学一律视为中状元,何况是西安城里的名牌大学。

我们可以想象,武明生两口子回故乡奔丧的情景。武家的儿媳妇西安大医院的外科大夫,给许多乡党看过病,没有洋媳妇的臭架子,竭尽全力多方照顾,壮硕漂亮银盆大脸大眼加上一身孝服,在人们眼中简直就是观音娘娘下凡,太给武氏家族长脸了,这娘儿们的声望明摆着超过了丈夫武明生,相当多的人借上香烧纸纳礼报答女大夫的恩情。秦腔名角与名大夫在西北农民眼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皇帝都不行。女大夫是被大家前呼后拥从村口潮水般拥进武家大院的。武明生被冷落一边,成了外人。

那些嫁给农家子弟的城市女性跟婆家的关系一般都是不即不离。偶尔回去一二天相当于皇帝出巡或度假旅游,甚至比不上农家乐。武明生的妻子绝对是个例外,每年回婆家十几次,跟婆家人打得火热,跟村里人混得很熟,武氏家庭的种种秘史她听得津津有味心花怒放。妻子甚至知道喜欢这个大众化的词最早源于佛教的欢喜佛。妻子把夏天的渭北高原看成大群大群的奔马与狮子,而秋天的高原个个都是大肚子佛爷,安详福态。妻子偶尔参加丈夫与朋友们的聚会也是语出惊人,丈夫的朋友各路人马都有,有一位写了许多书老是出不了名的年满六旬的老头比愤青还疯狂,古今中外的经典作家被他骂个遍,青筋暴起唾沫四溅,众人的喝彩让老头更加放肆更加疯狂,外科大夫忍不住来了一句:“你缺少的是成功,就像女人年轻时连一次性高潮都没有,等年老色衰就会变成怨妇恶妇毒妇。”这位皱皱巴巴不长胡子的太监式的老男人一下子就被外科大夫干净利落地骟掉了,真不愧是骟匠家的儿媳妇。回家路上女大夫还抱怨丈夫:“卡夫卡梵高多自信啊,这个家伙唠唠叨叨还不如个娘儿们,你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你没闻见他身上有股厕所里的味道。”朋友圈里妻子的声望也超过了武明生。武明生渐渐成为妻子的修饰语,人们开始用××大夫的先生,××大夫的老公,××大夫的丈夫称呼武明生,武明生被边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