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世界的王气(第3/4页)
战时我在汉阳鹦鹉洲,看见长江水手工会开会,在庙里大碗饮酒,大箩盛饭,好像打斋,一桌一桌从山门里直摆到山门外。他们商量职业上的利害问题三言两语就完毕,聚谈得最多的倒是三月三灯市工会也会搭台做戏,五月五划龙船今年谁家值头之类。上海的工会虽然不同些,性情亦还是一样。
中国工人又对政治有兴趣,但这是天下人做天下事,而工人的党与工人运动那样狭隘的东西则他们并不喜。他们的工会活动仍是人本位的,而且不一定要以工人为领袖,他们倒是听从虞洽卿杜月笙那样的人的话,又敬重孙中山先生。虞洽卿是上海之王,孙先生是现代中国之王,既是众人的领袖,亦就是工人的领袖了。中国的商人亦是这种性格。上海向来是政治家避难的地方,不只因有租界,而更因上海商人朋友落难了肯照应。他们不为作政治投资,却是觉得朝中亦有朋友,在野亦有朋友,总是人生的风华。他们看政局变动只是普通的人世沧桑,倒能超出势利眼光,人家有好事情要他们帮忙,他们总来的。但他们不想自己组织政党,也不喜以商会的资格去参加政治活动。而亦是这种人世的旷荡清澄,所以他们过去弃绝了太平军,后又校正了北伐军,乃至对日本军亦能看得见他们的失败,如同天道悠悠。
上海现代产业界之王是虞洽卿,宁波人,但他自己并没有多少钱。他出身钱庄学徒,而他的生活仿佛就是全上海,从小他爱哄了一班朋友吃花酒,正经事情闲话一句就为定,连无须乎理论,因为理论只是为无信的人说的。他在银行里还存有钱没有他亦自己不知道,人家请他帮忙他都答应,开的支票每每不兑现,他亦不以为意,人亦不疑他的诚意与信用。他是财神,他的财富连他自己不识深浅,他用的钱不知是那里来的,只要天下人有市面像百花竞发,他自己是花中之王。
他是眼光远,魄力大,上海产业界但凡风吹草动,有他就有个护持。他的有些产业大概是人家送给他的股份,中国人是把产业亦拿来做人情的,乃至许多与他无关系的产业亦仿佛他都有份,中国人就是在关系之外也有份有缘,诗人与三春草木皆有缘,虞洽卿与全上海的产业皆有缘。
虞洽卿所揽手的产业多是些大而无当的,好像天地的荒唐,是赚钱或赔钱都不能知道,产业原来亦可以只是个好的存在,单为人世要有着它才完全。其中三北轮船公司因种种困难要不能招架,打打算盘化不来,但因这是宁波人的产业,他就调动社会的财力维持它渡过风浪。不为利润而为社会要有这样的产业,原可由政府来扶持的,但天下有道,还是民间自己来扶持的好,因为产业要有人世的风光,它便像艺术一样不能由政府来计划。
后来抗战时期,虞洽卿在上海做轮船生意的收入成了全国第一人,他的有钱好像日圆风正,潮水涨平堤岸。但他就到重庆去了。他的脸相,如“阅人阅世多矣”的岩岩山岳,聪明正直都有,却又很随俗,机警刁滑,连日本军亦拿他无奈。虞洽卿场面上人家称他一声洽老,但宁波人则都叫他阿德哥,他主持的宁波同乡会做到宁波人在上海没有一个流落街头的,也没有一个不能灵柩回乡的,上海“一二八”及“八一三”两次日本人打仗,宁波难民都好好的资送还乡。
上海还有白相人,如黄金荣杜月笙及后来的吴四宝夫妇,而产业界亦因他们的侠义,许多地方才头寸兜得转。有人说白相人是寄生于租界的病态,但如日本,没有租界,可是亦出来得头山满,汉魏六朝有荡子,初唐有游冶郎,民国世界有白相人,其实都是时代的好气运,人与物的能飞扬跋扈。民国世界是确有许多新东西,使人惊呼,好比在天气变化里更觉得有人身,白相人的慷慨重义气对现代的人与物都有敬重与欢喜,这就不同于西洋流氓。白相人虽以武乱禁,但没有玩世不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