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人的潇湘(第3/6页)

还有温州卖木器的街上,我和爱玲常去看旧式床橱,上刻着垂髫女与总角男对舞,又一幅是书生与少妇的对舞,全身涂金,一种温厚的金色,线条亦厚墩墩,头上是南方炎热的蓝天,地下阶砌分明,一男一女就在阶砌上房栊前,一个执扇,一个捧茶盘,其实又只是家常的光阴,那男的很调皮,那女的眼睛非常坏,会诱惑人。爱玲看了很吃惊,叹说,这样现世的,却又是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人如晓风白莲。

再如嵊县戏京戏等,我亦是从爱玲才晓得有这样好。两人在房里开唱片,听《方玉娘祭塔》:

走——呀。上宝塔来第一啦层,开下了,一扇窗来一扇门,点起了,一枝清香一啦盏灯。礼拜南海观世音,保佑儿夫文子敬,中得高官步步升。

如此一层一层到第七层,先为丈夫祈菩萨保佑,其次为公婆为姊妹,最后为生身父母:“保佑去世双父母,暗暗赫赫百年春。”爱玲听了叹息,说:“真是有人世的安稳。”

京戏听唱《武家坡》,爱玲诧异说,怎么可以是这样的?薛仁贵从军回来,见了寒窑受苦十八年的王宝钏,他叫三姐的不当时安慰她,反向她说如何娶了代战公主,还这样得意,竟不想想三姐听了会生气,因为他仍是昔年分别时三姐的薛郎呀,他是多么的能干,现在是回来看她了,三姐理该夸奖他,这样的胡涂,真是叫人拿他无奈。

还有嵊县戏《三笑姻缘》里的秋香丫头也非常好,唐伯虎卖身为书僮想和她亲近,但是她很刁,几次都被她哄脱身。有一段她唱:

你来看我如咳此样,那好花开并蒂莲啊?非是末,秋香情咳义呀浅,只咳怕,太太来听啊见。还有春夏冬香来撞着,大事未成先削啦脸。你是待我有咳真啊心,须呀里,安心安逸过几年啊。

说她调皮,她又说得来这样正正经经,有大人的懂事,又是向自己人说话的口气,不由唐伯虎不信,才又被她逃脱了。西洋妇人的狡猾是女巫,少女的诚实则又是羔羊,都没有这样好的刁。中国人是正经所以能刁。

中国人的正经而且与诱惑是同一个。嵊县戏《前游庵》里,申桂生调戏志贞尼姑:

生:这尊什么菩萨?旦:这尊弥弥菩萨。生:还是弥联之弥?迷你三太之迷?旦:是弥来佛之弥。生:他呵呵大笑为何?旦:他笑你。生:因何笑我呢?旦:大爷呀,(唱)笑你风流规啊矩无,青灯黄卷少工啊夫,到来游玩尼庵地,打动佛门理啊意咳无。

这真是大胆,反为她引诱入到了危险的程度,只因她没有一点邪念,所以有这样好的胡涂。

申桂生又借弥勒佛取笑志贞,唱:“见他有孕身啊又大,只恐怕,临盆在月初,将来生的男和女,万望三太指点哪我。”旦唱:“从未见过男生啊产。”人家明讨她便宜,她却答得这样正经,真是十八岁少女的理直气壮。

随后游到送子娘娘殿,申桂生问志贞:“你清早起来,点香插烛,不知求了几位令郎,几位令嫒?”志贞的回答也可笑,她说:“大爷,(唱),大爷说来话好新鲜,阴阳阻隔怎咳生啊男,若是孤单能咳生子,何用世上结啦姻缘。”这样的正正经经说起道理来,不知自己是在引人家向她进攻。中国人是连男女之爱亦出于无心,无心发花花满枝,正是春天的可诧异。

中国人是能正故能奇,浅色复色皆是正色的变化,生旦净丑皆是正声的变化。生旦净丑在昆曲里分得极细极严,其实净丑皆从生而来,花旦贴旦亦皆是旦,嵊县戏里又连旦与生亦少分别,都是那种宽阔平正的声音。是故净起权奸,而亦可起尉迟恭与包龙图,花旦亦起淫妇,亦起红娘、起梁红玉,丑起小人,亦起义烈。中国文明即因有这音色点线之正,故变化起来亦与西洋的浪漫不同。西洋的是浪漫,印度的是神通,中国的则是传奇,人超过了他自己。秋香不知是从何时起爱了唐伯虎,《玉蜻蜓》里的志贞亦如此,总以为自己不会的,后来想想又可笑,又无奈,然而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