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世界劫初成时(第5/6页)

法典不能违反商业资本,但可以违反商人,有时甚至可违反商业,因为认真说起来,商业资本只是资本,商业是附加词,并非隶属于商业的资本,所以后来还可以改为工业资本、金融资本国家资本等。法典的精神既是资本的规律,在它面前便公民会议亦不得不谦逊,而且这资本之神彼时宠爱罗马皇帝尚过于宠爱公民会议,因罗马皇帝比组织公民会议的商人更少受职业身份的限制,更超然于世上的喜怒哀乐。在这一点,是继承有自由都市僧侣政治的传统。

罗马帝国与希腊大不相同。希腊的商人是样样事都自己动手,而他们的奥林匹司山上诸神亦很有感情,希腊商人与各行各业的人交接,职业身份对职业身份还有个平等,而大神宙斯手下亦有工巧之神、耕稼之神、牧神猎神等。希腊的商业资本即是商业,资本之神即是商业,是有色相的,故此雕刻大发达,是神像而亦是人像。希腊商人又不大讲究法典,他们倒真是立法者,不必跟从法典,却只管做去就是,颇为活泼的,他们的大神宙斯亦没有立起“十诫”之类,行事说话尽可以反复无常的蛮来。这些可真是希腊的好现象,在西洋史上是无匹的。

但站在商业资本的立场看,则希腊的做法是危险的。希腊的商业虽尊,其他产业仍多少可对之分庭抗礼,而商人亦有时会忘却他的身份,和他们玩玩吵吵当作兴头儿,雅典与波斯斯巴达打仗会那样的只打个平手,还只管打,弄到大神宙斯亦颇失威严,他手下的众神亦胆敢对他反抗了。

要等罗马帝国出现,众神才皆寂寞下去,商业资本的大神省却了许多喜怒哀乐,成了一个不可干涉的超自然的大力,连他的头生子商人亦见他慑息,而现在他是附在罗马皇帝身上显圣。罗马皇帝虽亦有妻室儿女,但在职业上他可算是净了身的,他有妻孥有财产亦只如神父太监的私蓄姬妾,私蓄庙产,惟他可以做世界帝国的神庙里的庙祝。

可是眇者不忘视,跛者不忘履,罗马皇帝为了亦要有一份世俗的喜怒哀乐,而叫人纵火焚烧罗马城,不过他看了亦还是做不成诗。法典的社会没有人世,没有阳光与音乐,阿波罗的金琴已响绝音沉,连希腊人的竞技到了罗马人手上亦变成只是懒惰的消遣,罗马帝国那一代即是这样的严肃而无聊。

赫赫罗马,蛮族灭之,而后来西方的基督教世界则不过是连文物亦销亡了的罗马帝国,那不可以造像的上帝是冠剑尽失的罗马皇帝在天上归了位。

再后来,文艺复兴的中世纪欧洲又有了希腊的雕刻与冠剑,耶和华亦又恢复为宙斯,手下又有了艺术之神、工巧之神、爱神,及从罗马时代新添进去的战神,而且许可诸神吵架,基督教亦分了派别。而且又有了许多半神半兽的英雄,海上的奴隶贸易,及城邦的战争,新的金羊毛神话,及新的特洛伊之战的史诗。可是西洋人直至今日,仍有着罗马人那种胆怯,他们早晚两次祷告:

主啊,愿您听取您的最卑微的仆人的求告,愿您许可您的最卑微的仆人来完成您的旨意。因为在您面前,地上的一切不过是灰尘,而您的最卑微的仆人则不过是个虼蚤罢了。只有您的旨意,能使芦苇坚强如刀枪,并且世人的眼睛里有感恩的泪。亚们!

罗马帝国自身其实是个罗马城,罗马城外的意大利及更远的属地属国皆各是一个单位,单靠商业资本的线在拉拢,罗马帝国连不能是罗马城的幅射圈亦只是些虚线。后世西洋的都市工业更发展了,把罗马城放大而为民族国家,但其外围的殖民地仍是虚线,仍只靠资本的力量在拉拢,虽到现在出来了帝国主义,有更强大的机器工具与国际金融资本,亦不过是罗马帝国的再扩大。